第159章 保守派的反弹,副监的弹劾(1 / 1)

格物学堂的粉笔灰还没落尽,太史监的空气已经变了。

苏无为是嗅出来的。

那种变化不是瞧的,是嗅的——像暴雨来临之前,空气里有一股子说不清的腥味,闷闷的,压得人喘不上气。

他走在太史监的廊下,迎面碰到的书吏低着头,匆匆走过,不敢看他的眼睛。

平日会停下来打招呼的,今日一个都没有。

李淳风从后院追上来,脸色不太好看。

“苏兄,副监赵方联合三位长老上书了。”

苏无为停下来。

“弹劾袁师?”

“弹劾袁师‘引狼入室’,让佛门、儒门混入道门。”

李淳风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这是抄录的奏疏。”

苏无为接过来,扫了一眼。

字迹工整,但每个字都像刀子——“袁天罡身为太史监监正,不思弘扬道法,反而引佛门、儒门入道门,开设‘格物学堂’,讲授异端之学。长此以往,道门将不成道门,国将不国。臣等恳请陛下,罢免袁天罡,关闭格物学堂,驱逐苏无为。”

他把纸折好,还给李淳风。

“陛下怎么说?”

“留中不发。”

苏无为愣了一下。

留中不发——奏疏送进去了,皇帝不批,不驳,不退,就那么搁着。

这是李渊的老手段了,和稀泥,两边不得罪。

但“留中不发”本身就是一种态度——皇帝不想管,你们自己看着办。

“袁师呢?”

“在正堂。副监和三位长老都在。”

苏无为转身就往正堂走。

太史监正堂很大,能坐五十个人。

今日只坐了五个。

袁天罡坐在主位上,道袍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束得一丝不苟,拂尘搭在胳膊上,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苏无为看见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哒,哒,哒。

和李渊一个节奏。

副监赵方坐在左边。

四十多岁,方脸浓眉,颧骨高耸,嘴唇很薄,抿着的时候像一条线。

他穿着一身紫色的道袍,腰系金带,脚蹬云履,从头到脚收拾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那种很在意体面的人。

三位长老坐在他旁边,年纪都在六十以上,白发苍苍,面容清癯,道袍洗得发白,但补丁打得整整齐齐。

苏无为站在门口,没进去。

李淳风站在他旁边,也没进去。

秦无衣站在阴影里,抱着剑,看着正堂里的五个人。

赵方先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硬,像石头砸在铁上。

“袁监正,贫道问你。格物学堂,是不是你批准的?”

袁天罡点头。

“是。”

“佛门、儒门弟子入格物学堂,是不是你同意的?”

袁天罡又点头。

“是。”

“那你知不知道,这是在背弃道门?”

赵方站起来,手指着袁天罡,声音拔高了八度,“道门有道门的规矩,有道门的传承!你让佛门、儒门的人进来,学道门的东西,学完了回去,他们是谁的人?是道门的人,还是佛门的人,还是儒门的人?”

袁天罡没站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赵方,声音很平。

“赵副监,你弹劾我,我不怪你。但你说‘格物学堂是异端’,我问你——格物学堂哪一条是异端?”

赵方愣了一下。

袁天罡站起来,走到赵方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格物学堂讲的是天地万物之理。物性,化性,地性,天性,人性,器性。哪一条是异端?哪一条违背了道门的教义?哪一条会让道门‘不成道门’?”

赵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佛门、儒门来学习,是因为他们觉得有用。”

袁天罡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上,“道门不来学习,是道门的损失,不是格物学堂的损失。”

赵方的脸涨得通红。

“袁天罡,你这是背弃道门!”

袁天罡淡淡道:“贫道背弃的是‘门户之见’,不是道门。”

他走回主位,坐下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他喝得很慢,像在品什么味道。

三位长老面面相觑,一个在摇头,一个在叹气,一个闭着眼睛,像在入定。

赵方站在那里,胸口起伏得像风箱。

他指着袁天罡,手指在抖。

“你——你会后悔的!”

他拂袖而去。

道袍在风里飘了一下,带起一阵风,吹得案上的茶盏微微晃动。

三位长老站起来,跟在他后面,一个摇头,一个叹气,一个闭着眼,走了出去。

正堂里安静了。

只剩袁天罡一个人坐在主位上,端着凉茶,慢慢喝。

苏无为从门口走进来,站在他面前。

“袁师。”

袁天罡抬起头。

“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

“你觉得贫道说得对么?”

苏无为想了想。

“对。也不对。”

“哦?”

“对的是,格物学堂确实不是异端。不对的是——”

他顿了顿,“赵方说的‘背弃道门’,不是指格物学堂,是指你让佛门、儒门的人进来。道门传承了几百年,靠的就是‘门户之见’。你把门打开,让他们进来,道门还是道门么?”

袁天罡放下茶盏,看着他。

“那你觉得,贫道该关门?”

苏无为摇头。

“不该。门开了,就关不上了。关上了,格物学堂就死了。”

袁天罡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那你说,贫道该怎么办?”

苏无为想了想。

“等。等赵方闹够了,累了,不想闹了。等陛下表态。等格物学堂做出成绩,让所有人都看见——格物不是异端,是利器。到了那日,赵方想闹也闹不起来了。”

袁天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那就等。”

苏无为走出正堂,站在廊下。

阳光很好,照在地上白花花的。

他看着赵方消失的方向,那个紫色的道袍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一片空荡荡的院子。

几只麻雀落在老槐树上,叽叽喳喳叫了几声,又飞走了。

李淳风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苏兄,你说赵方会罢休么?”

苏无为摇头。

“不会。他弹劾袁师,不是头一回,也不会是最后一回。这回没成,下次换个由头。下次没成,下下次再换。他不会停的。”

李淳风叹了口气。

“那袁师怎么办?”

苏无为看着那只飞走的麻雀,它在天上画了一个圈,落在另一棵树上,又叽叽喳喳叫了起来。

“袁师有袁师的法子。”

他说,“我们帮不上忙。”

他转过身,走回格物堂。

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些空桌子。

二十二个人,明日还会来。

儒门的,佛门的,道门的。

有的真心求学,有的奉命监视,有的来挑刺。

不管他们来做什么,只要来了,听了,记了,想了——种子就播下去了。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格物致知,实事求是。用好用对。”

退后两步,看着那十二个字。

笔画还是很粗,还是很歪,但他觉得比昨日好看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黑板上,照在那十二个字上,照在他身上。

他放下粉笔,走出格物堂,走进阳光里。

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七日又十个时辰。”

“根脚差事:道统传扬——当前一百八十二/一千。”

“道门危机:副监赵方联合三位长老弹劾袁天罡,李渊留中不发。守旧派与革新派的矛盾公开化。”

他收了光幕,抬起头,看着天上的云。

云很白,很轻,在风里慢慢飘,一会儿变成马,一会儿变成山,一会儿变成一个人的脸。

他看着那张脸,觉得像袁天罡,又像赵方,又像李渊。

分不清是谁。

也许谁都不是,只是一朵云。

他笑了笑,转身走回崇仁坊。

院门开着。

阿沅在厨房忙活,锅铲碰锅沿,叮叮当当。

裴惊澜在练刀,刀风呼呼响。

李昭月在廊下看书,书页沙沙响。

秦无衣站在阴影里,抱着剑,看着东方。

苏无为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进正房,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赵方那句话——“你会后悔的。”

后悔什么?后悔让佛门、儒门的人进来?后悔开了格物学堂?后悔认识了袁天罡?

他想了想,不后悔。

一件都不后悔。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有一道阳光,细细的,金黄色的,从窗缝里漏进来,像一根手指。

他伸出手,碰了碰那道阳光。

暖的。

他笑了,闭上眼睛。

窗外,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像在说话。

他听了一会儿,没听清说什么。

但他知道,那些话,不是什么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