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地之事,不征民脂民膏,百姓、士绅、商贾手中的田地、旧宅,一律按市价评估,以新城区同等价位的宅院、商铺等价置换,或者朝廷花钱赎买,不让百姓蒙受损失。”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扫过殿中诸臣,
“几亩薄田,换京城里的一处崭新宅院,或是一间临街铺面。诸位爱卿,你们说,百姓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愿意吗?
当然愿意!傻子才不愿意!
几亩望天收的薄田,换青砖灰瓦、临近市井的宅院,这可是祖坟冒青烟的好事!
况且还是朝廷给的,名正言顺,谁不乐意?
如此一来,百姓得了新宅,朝廷得了土地;百姓不怨,反感恩德,征地之难,迎刃而解!
毕自严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这法子……确实妙!
“这只是第一步。”朱由校的声音继续传来,将众人的思绪拉回,
“筑城用工,需大量工匠。虽我大明现有土人劳役可用,但除有性命之虞的活计外,当优先招募被征土地之百姓及其子弟,按市价给付工钱,使其有稳定收入,不至因失地而流离失所。”
“如此一来,百姓失了土地,却有了营生;朝廷得了劳力,也安顿了百姓,一举两得。”
几位大臣眼睛渐渐亮起,若有所思。
“然而,这还只是小利。”朱由校语气微顿,掷地有声,“新城区所有房屋、商铺,产权皆归朝廷!”
“在规划之时,便可分区设计,哪些地段建豪宅院落,哪些建普通民宅,哪些建临街商铺,哪些建工坊仓库,皆由朝廷统一规划,务必整齐、防火便利,规划好了,才能卖上好价钱。”
“至于建成之后,如何为朝廷生财,充盈国库?”
朱由校缓缓竖起三根手指,目光湛然,
“朕有三策。”
“其一,发卖!可先进行‘预售’与‘拍卖’!”
“在动工前,便将新城规划公之于天下,接受商贾、富户预定。位置佳、前景好的商铺、宅院,可公开竞价拍卖,价高者得!
朱由校抬起头,嘴角微扬,带着几分洞察人性的笑意:
“天下商人,最是精明,最懂得什么叫做‘奇货可居’,什么叫做‘先下手为强’。京师寸土寸金,好地段铺面,谁不抢破头?”
“到那时,别说征地之资,便是整座京城扩建的费用,也能一并筹齐。”
毕自严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
他脑中飞速计算,按照规划,扩建的城区可是要容纳近百万人,那得是多少宅院、多少商铺啊?
就算拿出其中的三成用来拍卖,他仿佛看到白花花的银子在眼前飞舞,眼睛都有些发直了。
户部这些年虽因海外贸易、商税改革而宽裕不少,但花钱的地方也多。
每年需要向大都督府提供的军饷、各地赈灾、河工,哪一样不要钱?若是这次扩建真能赚钱,那可真是雪中送炭!
“其二——”朱由校竖起第二根手指,
“并非所有房屋都卖。可留出相当部分,作为‘官产’,用以出租、赏赐大臣、军将、工匠有功于大明之人。”
“京师人口密集,租房需求巨大,此乃稳定长流之财源,细水长流,百年不竭。赐宅酬功,更能激励臣工,彰显朝廷恩典。””
“其三,新城道路宽敞,规划齐整,市面必然繁荣,商户自然云集。朝廷征收的商税、市税、契税、房税,自然水涨船高,远超旧城!工商兴,则税源广;税源广,则国库丰;国库丰,则万事可为!”
说到此处,他语气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如此,朝廷未动分毫国帑,先以预售、拍卖之资,抵充工程费用,或大有盈余;工程兴作,招募大量民夫,支付工钱,活络市面,安定人心;建成之后,有售房之一次巨利,有租房之细水长流,更有商税之源源丰沛。”
“百姓得了更好居所与稳定营生,商户得了兴旺铺面与商机,朝廷得了新城、丰了国库、强了工商、安了民心。此乃一举数得,利国利民之大好事,何来‘劳民伤财’之说?”
凉殿之内,一时鸦雀无声。
唯有窗外湖风拂过荷叶,沙沙作响,衬得几位帝国重臣的呼吸越来越粗重。
李邦华、袁可立、徐光启,尤其是掌管天下钱粮的毕自严,全都怔怔地望着御榻上那位年轻的天子,只觉得大脑嗡嗡作响,仿佛被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他们从未想过,筑城还能这样干。
陛下所言,细细思量,每一步都紧扣利益,环环相扣,将土地增值的巨利牢牢抓在朝廷手中,同时惠及百姓商户。
以往筑城全是苦役耗钱,如今经陛下这般谋划,竟成了多方共赢的盛事。
“陛……陛下……”毕自严声音发颤,不知是激动还是震撼,
“此策……此策真乃……化腐朽为神奇,点石成金之仙法也!若真能依此施行,莫说一千八百万,便是再翻一倍,朝廷亦能从中赚得盆满钵满!而民不知扰,反受其惠!百利而无一害,百利而无一害啊!!”
其余大臣也纷纷点头,低声议论,脸上再无半分质疑,只剩叹服。
征地一事,有当今圣天子明旨,百姓和那些个勋贵大臣自然是不敢有任何反抗的。
况且几亩薄田和在寸土寸金的京城里的一处宅院或商铺,莫说百姓,便是勋贵士绅,只怕也要抢着来签契约!
朱由校见群臣已然心悦诚服,这才端起旁边矮几上的冰镇酸梅汤,轻啜一口,神色恢复平静。
西苑夏日虽比紫禁城清凉,但午后暑气仍盛,一番长论,额角也已见微汗。
“既然诸卿无异议,便依此议。着内阁会同工部、户部、顺天府,详拟《京师扩建章程》,明确诸般细则,一月之内,朕要看到切实可行的条陈呈报御前。”
“臣等遵命!”众臣齐声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