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第108章(1 / 1)

一旁,年幼的胡亥对这番对话浑然不觉,只顾蹲在地上摆弄自己的鞋履,模样天真烂漫。

与此同时,长公子府邸。

扶苏眉宇间凝着困惑,望向座前两位长者:“老师,王相,我不明白——为何要如此针对赵铭?这般行事,岂非将他推向对立之处?父王如此看重他,我们却屡屡打压,绝非明智之举。”

王绾闻言,目光若有似无地瞥向身侧的淳于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

这一切,本就由他而起。

若不是淳于越擅作主张,局面何至于此。

“公子。”

“是老臣糊涂。”

“先前因王家女之事,我曾遣孟甲前去寻过赵铭。”

“谁知那赵铭竟半点情面也不留,将孟甲打得重伤而归。”

提及此事,淳于越脸上仍浮起一层愠色。

扶苏却微微蹙起了眉。

他生性宽厚仁和,听老师这般讲述,立刻捕捉到了其中关窍。

“老师派孟甲去,究竟对赵铭说了什么?”

“莫非……是去胁迫于他?”

扶苏的声音沉了下来。

淳于越却神色坦然:“并非胁迫,不过是几句规劝。

哪知赵铭毫不领情。”

……

“规劝?”

“老师规劝他什么?”

“劝他舍弃王家女子,将她让予我?”

“若真是如此,那便是我的过错。”

“老师,您这是将我置于强夺人姻、毁人良缘的境地了。”

“我虽未见过赵铭,却也想象得出他的性情。

他年纪轻轻,在沙场上拼死搏得累累战功。”

“莫说一个浴血征战的将士遭此逼迫会怒不可遏,便是我这等文人,若非出身王族,遇此情形也定会愤然相抗。”

扶苏语气中透出罕见的恼意,对淳于越的所为显然极为不满。

淳于越低下头,一时无言。

在扶苏眼中,此举自是错了。

可在淳于越心里,这并无不妥。

牺牲一个区区副将的姻缘来成全公子的大业,怎么看都是值得的。

寻常人若知是长公子的意思,只怕早已低头顺从,偏偏他遇上的是赵铭。

“公子。”

“事已至此,淳于太傅既已做了,便无可挽回。”

“况且赵铭如今羽翼渐丰,我们再想缓和拉拢,怕是不可能了。”

王绾在一旁轻叹。

原本他还打算将赵铭彻底压制下去,谁料赵铭竟能在魏无忌大军压境的绝境中反败为胜,一举击破敌军。

这是王绾未曾料到的,朝堂上下未曾想到,恐怕天下人都未曾想到。

“日后若有机会,我当亲自向赵铭致歉。”

扶苏忽然开口。

“公子万万不可!”

“赵铭纵然眼下风头正盛,终究只是臣子。

公子何等尊贵,岂能向他赔罪?”

淳于越当即劝阻。

连王绾也颔首附和:“公子不必如此。

自赵铭镇守渭城以来,我们在朝堂上对他多有压制,嫌隙已深,再无转圜余地。”

“既然已走到这一步,便只能继续走下去。”

“老臣不信,他能一直这般顺遂下去。”

王绾声音低沉,透着决意。

见王绾如此坚持,扶苏只得默然。

他虽居长公子之位,身边诸多事务却多由王绾等人操持定夺。

或许,这也正是嬴政对他渐生失望的缘由吧。

若想真正坐上那储君之位,最要紧的便是懂得**心术,学会驱使臣下,而非被臣下所左右。

扶苏此人,终究是心肠太软,少了那份决断。

邯郸,赵**宫。

“你说什么?”

“魏无忌……败了?”

“绝无可能!”

“秦军困守颍川,兵力匮乏,境内又纷乱不止,魏无忌领着二十万大军前去征讨,怎会落败?”

“这不可能!”

赵偃猛地站起身,声音里混杂着愤怒与难以置信的震颤。

殿中群臣也纷纷变色,彼此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

“信陵君竟然会败?”

“据守渭城的不过是秦国一员偏将,魏无忌怎会栽在他手里?”

“其中究竟有何变故?”

“魏国若就此退却,我赵国便要独对强秦了。”

“这绝非吉兆。”

“该如何是好……”

一片低语声中,忧虑如潮水般漫上每个人的心头。

“大王。”

赵佾快步出列,躬身奏道。

“魏无忌既已兵败,魏军必然撤回。

当下之急,须立刻从燕国调回庞煖将军的兵马,否则大局危矣。”

“不可!绝对不可!”

赵偃斩钉截铁地驳回。

如今庞煖在燕国势如破竹,已接连攻占千里国土、数十座城邑,几乎拿下了燕国三成的疆域。

此时撤军,所有战果都将付诸东流。

“我赵国精锐尽在庞煖将军麾下。”

“若不调回,如何抵挡秦军?”

“代郡虽有二十万边军,却被蒙武牢牢牵制。

除非庞煖将军回援,否则绝难守住疆土。”

赵佾语气沉重,字字恳切。

比起赵偃一心开拓疆土的狂热,他更在乎的是守住赵国现有的基业。

明眼人都能看出,赵国此刻的处境已如履薄冰。

“不是还有廉颇吗?”

“只要他守住曲阳,秦军便无法东进。”

“待我们彻底吞并燕国,精锐自然回师。”

赵偃冷冷说道,心中毫无撤兵之念。

好不容易打下的土地,耗费了多少粮草、牺牲了多少士卒,若就此放弃,他怎能甘心?

“可是大王……”

赵佾眉头紧锁,仍想劝谏。

这时郭开缓步出列,打断了赵佾的话头:“春平君,大王既已决断,何必再多言?”

“虽说我国精锐皆在燕境,但若真要增援,各郡尚可抽调十余万郡兵前往曲阳,助廉颇将军一臂之力。”

说罢,他转向赵偃,脸上堆起惯有的谄媚笑容,恭敬一礼。

“大王。”

“燕国前线虽不可动摇,但国内各郡的守军仍可调动。

郡兵虽不如边军精锐,却也皆是青壮。

我赵国对秦只需固守,这些兵力……应当足够。”

赵偃的目光落在郭开身上,满朝文武里,只有这个人最明白他的心意。

“丞相说得对。”

赵偃颔首表示赞许。

“大王,此事绝不能行。”

“郡兵一旦调离,各城便如同空壳,倘若廉颇将军当真守不住前线,这些城池将毫无招架之力,秦军便可长驱直入。”

赵佾仍试图劝谏。

赵偃却已不耐烦:“住口。”

“秦军?寡人从未将他们放在眼里。”

“如今赵国的心腹大患是燕国。

燕军节节败退,近半国土已归我赵所有,用不了多久,燕国便将不复存在。”

赵偃声音冷硬。

他转向郭开。

“丞相。”

“臣在。”

郭开应声上前。

“寡人予你调兵符,即刻抽调十万郡兵,增援廉颇。”

赵偃下令。

“臣领命。”

郭开躬身,随即面露迟疑,“只是大王,十万大军开拔,粮草辎重耗费必将剧增。

眼下离秋收尚远,若仍按以往供给,只怕国库与各地仓廪难以支撑。”

“此事由丞相斟酌处置。”

“若实在艰难,可提前征收赋税,或加征新税。”

赵偃略一思索,断然道。

此言一出,殿上群臣纷纷变色。

赵国税赋本已沉重,再加征恐将激起民变。

然而见赵偃神色决绝,又瞥见一旁被斥退的赵佾,众人皆默然垂首。

正在此时——

“报!”

“曲阳紧急军情!”

一名传令兵仓皇奔入龙台宫大殿。

“曲阳?”

赵偃眉头骤紧,“何事?”

“下曲阳已失守,曲阳城现下孤立无援!”

传令兵嘶声喊道。

“什么?”

“下曲阳丢了?”

“廉颇不是号称善守吗?他究竟在做什么?”

“枉费寡人对他如此信任!”

赵偃勃然怒斥。

“大王。”

“廉颇老将军仅率十万兵马,面对数倍于己的秦军猛攻。”

“能坚守数月已属不易。”

赵佾急忙为廉颇辩解。

“下曲阳一破,曲阳便成孤城。”

“你告诉寡人,边境既失,赵国该如何是好?”

赵偃此刻方显焦躁,厉声质问。

“廉颇老将军眼下情形如何?”

赵佾转而急切询问。

在他心中,廉颇乃是赵国的柱石。

倘若廉颇倒下,赵国便真的危在旦夕。

“启禀大王。”

“上将军命臣带回一封信。”

“是老将军的绝笔。”

传令兵面含悲戚,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高举。

赵偃的目光扫过那份军报,脸上不见惊惶,只有焦躁。

他猛地一挥袖:“不必呈上,念给寡人听。”

“这……”

跪在殿前的传令兵声音发颤,“小人……不识字。”

一旁的赵佾再也按捺不住,几步上前,一把夺过那卷来自廉颇的绝笔信。

帛书展开的刹那,他的神情骤然凝固。

“老将军……不打算撤军?”

他喃喃道,随即抬起头,声音里压着战栗,“他要死守曲阳,与秦人血战到底——用余部性命,多换几条秦军的命。”

赵偃闻言,神色反倒缓和了些许。

“老将军忠勇可嘉。”

他颔首道,“有他死守曲阳,便能为我大赵多争得几日调兵遣将的时机。

丞相,散朝后即刻传诏,各郡郡兵全数调往晋阳布防。

颜聚将军——”

一名将领应声出列:“末将在。”

“由你亲赴晋阳坐镇。”

“臣领命!”

赵佾却在此刻猛然抬头。

“大王!”

他手中紧攥着那封绝笔,指节发白,“事已至此,廉颇老将军以绝笔上奏,难道大王还要固执己见,不肯从燕国撤军吗?老将军以性命为我大赵拖延时间,所求的正是召回伐燕之师!仅凭十余万郡兵,如何抵挡虎狼秦军?这是赵国最后的机会了!”

他话音沉痛,字字如锤。

赵偃的眉头骤然锁紧,眼中腾起怒意。

“赵佾,你放肆!”

未等赵偃再言,一旁的郭开已抢先厉声呵斥:“大王乃一国之主,乾坤独断,岂容你在此狂言乱语?”

他侧身向赵偃一揖,俨然一副忠肝义胆的模样。

“大王确是一国之主。”

赵佾直视王座,声音低哑,“可若赵国亡了,这王位……又算什么?臣赵佾,恳请大王速调燕境之军回援,切莫辜负廉颇老将军以命换来的生机!”

那不只是谏言,更似一声悲鸣。

“给寡人住口!”

赵偃拍案而起,“伐燕大业绝不可废!廉颇尚能战,寡人尚有十数万郡兵可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