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第113章(1 / 1)

尉缭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听大王之意,莫非真认为赵铭能凿开通往赵国的道路?”

嬴政唇边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谁知呢?倘若他当真做到了,孤倒很想看看,他能在赵国搅出怎样的风云。”

尉缭摇头轻笑:“赵铭此番用兵意图昭然,魏无忌岂会看不透?魏赵既为盟邦,信陵君绝无坐视赵铭破关之理,必在临城屯重兵扼守,断其前路。

以赵铭手中兵力,欲破此局……难矣。”

“且看吧,”

嬴政望向远处,“孤却觉得,他行。”

***

沙村。

“赵家娘子——”

里正吴伯笑呵呵地叩响院门,“郡守大人又来啦!”

“怎的又来了?”

院内,赵颖怔了怔,与母亲赵氏对视一眼,皆从对方脸上瞧见茫然。

未等她们迎出,沙丘郡守严兵已熟门熟路步入庭中,身后随着一队郡兵与几名仆役。

“夫人,赵姑娘。”

严兵拱手一礼。

母女二人连忙还礼。

赵氏忍不住探问:“郡守亲临,莫非……又是我儿之事?”

若非关乎赵铭,这位郡守岂会屡次踏足这乡野村落。

“正是!”

严兵朗声一笑,再度抱拳,“严某特来向夫人道贺。”

“我哥哥……又立了功?”

赵颖语气里半是惊喜半是犹疑。

“赵姑娘机敏!”

严兵抚掌,“赵将军确再建奇功。”

“莫非何处又起了战事?”

赵颖喃喃。

她们久居村中,消息本就不灵,自得知赵铭安好,母女二人心绪渐宁,已不再终日打听外事。

“大秦伐赵,魏赵既盟,魏国便趁势发兵攻我颍川——即旧韩之地。”

严兵神色振奋,话音也高昂了几分,“赵将军蒙大王倚重,镇守颍川门户渭城。”

“魏国攻颍川……那我哥哥守住了?”

赵颖急忙追问。

“何止守住!”

严兵眼中光彩熠熠,“姑娘可曾听闻魏无忌之名?”

“信陵君魏无忌,天下谁人不晓。”

赵颖点头,赵氏亦轻轻颔首——她早年见识仍在,自然知晓这位赫赫有名的公子。

“赵将军以寡击众,以弱克强,”

严兵声如洪钟,满是自豪,“于渭城大破魏无忌二十万大军,杀得魏军溃散奔逃,不敢回顾!”

严兵的神情激动得发红,仿佛他本人就站在战场边缘,亲眼目睹了赵铭率军击溃敌阵的壮烈景象。

“魏无忌……败在我儿手中?”

赵氏怔了怔,脸上浮起难以置信的神色。

魏无忌这个名字,她是记得极深的。

许多年前在邯郸,她还是个少女,与年幼的赵政一同挤在街边看热闹。

身旁站着赵政的老师申越。

恰逢中年的魏无忌出使赵国,车马仪仗从长街缓缓行过。

那时申越便指着远处的身影,低声对赵政告诫:

“政儿,将来你若回到秦国,心中须得分明,谁可为敌,谁可称雄。”

“赵国廉颇、李牧之流,可作秦国之劲敌。”

“而在魏国,唯一需你警惕的便是这魏无忌。

此人用兵如神,堪称魏国柱石,切莫轻视。”

少年赵政肃然应道:“学生谨记。”

一旁的赵氏也将这话听进了心里。

此刻往事浮现,申越当年凝重的语气犹在耳边。

魏无忌何等人物?那是连老师都郑重提醒须得小心应对的名字。

她的儿子……竟能战胜他?

这简直像梦中之言。

“夫人是否也觉得意外?”

严兵朗声笑道,“赵将军大败信陵君之事,如今已传遍军中。

要不了多久,天下人都将知晓他的威名。”

“魏国公子竟败在我大秦最年轻的将领手中——此讯一传,大秦声威必再震四方。”

言语间满是身为秦人的昂扬。

“确是想也不敢想,”

赵氏缓缓吐出一口气,“我儿竟能胜过魏无忌。”

“这是大王的诏书,”

严兵收敛笑容,将一卷简册递上,“对赵将军的封赏俱在其中。

下官便不宣读了,请夫人亲阅。”

赵氏双手接过,展开细看。

片刻,她眼中掠过一丝惊诧:“封儿……被擢为主将了?”

“大秦军功之制,赏罚分明。

赵将军此番力破强敌、护我疆土,自然当受重赏。”

严兵正色道,“去岁他尚是我大秦最年轻的副将,如今已成最年轻的主将。

或许来日……赵将军便是大秦的上将军了。”

他说到最后,语气里已带上敬畏。

在大秦,郡城虽多,主将之位却寥寥可数。

赵铭既登此位,官阶已凌驾于郡守之上,严兵的态度亦随之更显恭谨。

“有劳郡守大人亲自送来。”

赵氏回过神来,敛衽一礼。

“夫人言重了。”

严兵连忙还礼,“沙丘郡能出赵将军这般人杰,是下官之幸,更是本郡之福。”

说罢,他向后轻轻挥手。

随从们如以往两次那般,安静而有序地退至院门之外。

一百名仆役与丰厚的财物赏赐尽数送抵府邸。

“此番除了仆役之外,大王还特意加派了五十名护卫,以保夫人周全。”

“如何安置,全凭夫人做主。”

严兵含笑禀报。

赵氏目光扫过院中整齐站立的人群,微微颔首:“辛苦你了。”

自赵铭屡立战功以来,这个家早已今非昔比。

昔日的三间茅屋化作连绵宅院,曾经冷清的母女二人身旁,如今已有三百余人侍奉起居。

“夫人。”

“不知近日可曾听闻一桩传闻?”

严兵忽然压低声音,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

“什么传闻?”

赵氏抬起眼。

“关于赵将军的婚事。”

严兵向前倾了倾身子。

“封儿的婚事?”

赵氏怔了怔,摇头道,“此事他从未与我提过。”

“夫人有所不知。”

“这消息是从咸阳城传出来的。”

“朝中一位故交私下告知于我。”

“据说赵将军已与王翦上将军的千金互许终身。”

严兵缓缓说道,目光始终留意着赵氏的神情。

初闻此事时,严兵自己也惊愕不已。

上将军!

大秦军界仅有三位。

在国尉虚悬的当下,这三位上将军直属于秦王,权柄之重,朝堂之上无人敢轻易冒犯。

“王翦上将军的女儿?”

“此话当真?”

“我竟全然不知。”

赵氏手中的茶盏轻轻一颤。

“夫人。”

“我那故交在宫中任职,消息应当不假。”

“听闻……”

“此前长公子扶苏曾向上将军提亲,却遭婉拒。

其中缘由,正是因赵将军已与王家千金有约在先。”

“若此事属实,对赵将军而言,无疑是锦上添花。”

“在下先在此恭贺夫人了。”

严兵拱手笑道。

“此事还须等封儿归来方能确认。”

赵氏沉吟片刻,语气里带着几分恍惚。

儿子离家已有两年,关于他的近况,自己竟要从外人口中得知,赵氏心中泛起淡淡的怅然。

“哈哈。”

“夫人心中有数便好。”

“来日赵将军大喜之时,我可要来讨一杯喜酒。”

严兵笑着起身。

一番寒暄过后,严兵带着随从告辞离去。

厅堂里只剩下母女二人相对无言。

“兄长真是的。”

“连订婚这样的大事,我们都蒙在鼓里,外人反倒先知道了。”

赵颖撅起嘴,语气里满是埋怨。

“传言未必是真,总要等你哥哥亲口说才算数。”

“若真有此事,倒也是桩良缘。”

赵氏语气平静,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不知未来嫂嫂是怎样的人。”

“听说那些高门贵女多半性子骄纵,但愿哥哥选的人不会如此。”

赵颖托着腮,眉间仍笼着一层薄薄的愁绪。

赵氏唇边浮起一抹了然的笑意,目光落在女儿微蹙的眉头上,轻声打趣:“莫不是怕哥哥娶了嫂嫂进门,便不似从前那般疼你了?”

赵颖双颊倏地飞红,拽住母亲的衣袖轻轻摇晃,拖长了语调嗔道:“娘——”

……

光阴如梭。

转眼已是二十余日后。

临城。

巍峨的城头之上,魏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城墙内外,尽是披甲执锐的魏国士卒,肃杀之气弥漫四野。

城前旷野。

“风!风!风!”

低沉而整齐的呼喝声如闷雷滚过原野。

紧随其后的,是弓弦震动的嗡鸣汇成一片死亡的潮音。

数以万计的秦军弓手列阵于前,将密集的箭矢一波波泼向城墙。

黑压压的箭雨遮蔽了天光,带着凄厉的尖啸坠落。

城头魏军顿时陷入混乱。

虽有盾牌者竭力遮挡,但仍有不少士卒被流矢穿透甲胄,惨叫着倒下。

无处躲避的兵卒只能蜷缩在垛口之后,心中惶然,默祷那夺命的寒芒不要找到自己。

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待最后一支羽箭离弦,秦军阵中才响起短促的金钲之声。

“撤。”

魏全沉声下令。

万余精锐步卒闻令即动,如退潮般井然有序地撤离城下,回归营寨。

“可恨的秦人!”

望着秦军远去的背影,城上魏将咬牙切齿,一拳重重砸在墙砖上。

众魏军亦是满面愤懑,却又无可奈何。

秦弩之强,射程远超诸国弓矢三成,这三成优势,便足以在战阵之上形成碾压之势。

秦军大营,中军帐内。

赵铭安然坐于主位,手持陶碗慢饮清水,神色平静无波。

“禀将军。”

屠睢大步入帐,抱拳行礼,“今日箭阵已毕,五万支箭悉数射入城中。”

“营中箭矢尚存多少?”

赵铭抬眼问道。

“将军放心,箭矢充裕。”

屠睢立刻回道,“当日渭城守备战所储箭矢约有五十万支,战后清扫战场,虽有折损,仍运回三十余万。

支撑目前耗用,绰绰有余。”

“这些沾染过血污的旧箭,可比新铸的箭头更‘管用’。”

赵铭嘴角掠过一丝冰冷的弧度,“够魏军好好消受一番了。”

他此言自有深意。

昔日渭城防御战中,许多箭矢已然用过,锋镝不免污损。

纵然部分更换了箭簇,仍有大量旧箭混于其中。

以此等箭矢伤敌,创口极易溃烂化脓,在此等年月,一旦疮毒深入,几无生还可能。

“明日,”

赵铭放下陶碗,声音转沉,“调两万锐士,将余下三十万箭矢尽数倾泻于城头。”

“将军是欲以箭雨摧折守军士气,而后一举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