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第178章(1 / 1)

王嫣喃喃低语,眸中光影摇曳,“从前那个军侯,那个管粮草辎重的少年,如今竟与父亲同列朝堂……这叫人如何敢信?”

虽知他勇武过人,可她纵使再如何设想,也未曾料到短短时日,赵铭竟已登临如此高位。

“二十岁的上将军。”

王翦望向窗外,语气里染上感慨,“嫣儿,假以时日,国尉之位或许也非他莫属。

如今年轻一辈里,无论是王贲、蒙恬,还是李信,皆难望其项背。”

“国尉……”

王嫣唇间轻吐二字,神色愈发复杂。

昔日她身为王翦之女,身份自是尊贵。

可如今与赵铭相较,却显得微不足道了。

这般想着,心底那缕忐忑便如藤蔓悄然蔓延——他还会如当初那般待她么?终究,两人之间那份情意,起于救命之恩,许于一时之言。

长夜悄然而过。

朝堂上下,无数目光皆聚于赵铭身上。

虽未亲临宫宴,可宫中耳目早已将消息递出:大王留赵铭于宫内,彻夜对饮,畅谈至天明。

这般殊荣,满朝文武未曾有人得享。

宫室偏殿,晨光透过窗棂。

赵铭从榻上醒来,周身舒展。

多年军旅生涯,这一夜睡得格外沉酣。

他望着殿顶彩绘,恍惚间似真似梦——四年前尚是布衣之身,今日竟宿于王宫深处。

昨夜宴饮,他本可用真气化去酒意,却并未如此。

秦王既敞怀相待,他亦以赤诚相对。

好在体魄强健,烈酒入喉不久便已消散。

坐起身时,才发觉衣衫不知去向。

“殿外可有人在?”

他朝外唤了一声。

殿门被轻轻推开。

一名身着宫装的侍女悄步走入内室,垂首禀报:“上将军醒了。”

她声音轻柔,却足够清晰,“容奴婢侍候将军更衣。”

话音落下,她侧身向门外示意。

另有数名侍女鱼贯而入,手中恭敬托着叠放整齐的官袍、玉带,以及一柄佩剑。

当先那侍女转向内殿,目光不经意掠过榻边站立的身影——那副历经沙场锤炼的躯体挺拔如松,肌理分明,蕴藏着惊人的力量。

她脸颊蓦地一热,慌忙低下头去。

在这深宫禁苑,除却王上,今日便只有这位将军是真正的男儿身。

如此昂藏气概,难免引人遐思。

随后进来的几名侍女,在望见赵铭的瞬间,亦不约而同地浮现出相似的赧然神色。

她们齐齐屈膝,柔声道:“上将军,请让奴婢们为您更衣。”

“不必。”

赵铭扫了一眼,摆手道,“你们退下即可。”

“将军,”

为首的侍女闻言,竟带着众人一同跪下,语带恳切,“服侍您更衣是奴婢分内之职。

若未能尽责,恐受宫规责罚……还请将军体恤。”

见她们跪地不起,赵铭沉默片刻,终是微微颔首。

他站起身来,双臂平展,不再多言。

“谢将军恩典。”

侍女们这才敢起身近前,小心翼翼为他穿戴袍服、系结玉带。

“大王可起身了?”

赵铭忽而问道。

“回将军,大王尚在安寝。”

为首的侍女立刻应答。

赵铭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昨夜与秦王对饮畅谈直至深夜,倒是让他见识了这位君王不为人知的一面:朝堂之上,他威仪赫赫,令行禁止;私宴之中,却也不乏率真豪情。

看来昨夜的酒,终究是自己略胜一筹。

“引我出宫吧。”

他说道。

“将军,早膳已命人备下,是否先用些再……”

“不必。”

赵铭打断她,语气虽平,却不容置疑。

此刻他心中所念,唯有尽快回到府中——那双自出生便未曾谋面的儿女,早已牵动他全部心神。

相较之下,饮食之类,皆可暂置一旁。

“即刻出宫。”

“奴婢遵命。”

侍女不敢再劝,恭敬在前引路。

赵铭取过案上佩剑,悬于腰间,随她步出殿门。

甫一出殿,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影静候在廊下。

赵高躬身趋近,姿态是一贯的恭谨:“上将军安好。

大王尚未醒转,依往常看来,怕是要到晌午时分了。”

他顿了顿,竟露出一丝极浅的、近乎感慨的笑意,“奴婢侍奉大王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大王醉至如此境地。

昨夜之饮,实属罕见。”

赵铭目光在他面上停留一瞬。

原来这总是低眉垂目的内侍,也是会笑的。

赵铭无意与赵高多作周旋,只略一颔首,便转身沿着宫道向前走去。

“让奴婢送将军一程。”

赵高抬手屏退了原先引路的宫人,自己则微微躬身,不紧不慢地跟在了赵铭身后。

这宦官倒是有几分心思。

赵铭面上不显,心底却已转过几个念头,只淡淡道:“有劳。”

他步调平稳,并不急于出宫,也想瞧瞧这赵高究竟要做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层叠的殿宇与回廊,一路无话。

直至走过后宫地界,步入前朝宫道时,赵高果然开口了。

“十八公子素闻将军威名,心中仰慕已久。”

赵高脸上堆着恭敬的笑,声音压低了些,“公子亦好弓马骑射,不知将军哪日得闲,可否指点一二?”

胡亥。

原来赵高此时便已与这位公子有了牵连。

赵铭心底掠过一丝冷嘲,面上却仍平静:“战场上的弓马之术,皆为杀伐之道,戾气太重。

公子乃大王血脉,自有宫廷武师悉心教导,赵某便不凑这热闹了。”

赵高笑容不变,连连点头:“将军所言极是,是奴婢思虑不周了。”

他话锋一转,又道:“只是十八公子对将军渴慕甚切,日夜盼能一见……”

赵铭微微一笑:“若得大王准许,赵某随时可谒见公子。”

此话一出,便将所有的门路封了回去。

见与不见,唯看王命——赵高何等机敏,当即听出了话中明确的回绝之意。

倒是小看了这位年轻将领。

赵高暗忖,本以为他少年得志,心气正盛,或可借公子之名拉拢一番,谁知其性情竟与王翦那般相似,于此等事上滴水不漏。

看来要想攀附,并非易事。

既知不可为,赵高便不再多言。

若再纠缠,非但不能结缘,反会招致嫌恶。

他依旧恭顺地在前引路,直至宫门。

门外,张明已领着数十亲卫等候多时。

“将军出来了。”

见到赵铭身影,张明神色一松,迎上前去。

“你们怎会在此?”

赵铭略感意外。

“弟兄们一早便在此等候了。”

张明抱拳答道。

“其余人呢?”

此番随他归来的亲卫共有五百,眼前不过一小部。

“都已安顿在将军府中。”

“将军临行前嘱咐过,行事不宜张扬,故而只带了这些亲随在此迎候。”

张明垂首答道。

“回府吧。”

赵铭的声音里压着灼灼的急切。

想到即刻便能见到那两个孩子,他胸腔里便似有什么东西要满溢出来。

“将军一路顺遂。”

赵高弯着腰,姿态近乎匍匐地深施一礼。

“有劳赵大人。”

“待大王醒转,还请代为问安。”

赵铭回头笑了笑,旋即利落地翻身上马。

亲卫们簇拥着他,马蹄踏着整齐的节奏,向那座府邸行去。

长街之上,这番动静自然引来了无数目光。

“是赵将军!”

“瞧这方向,是往上将军府去呢。”

“不想今日竟能见到他。”

“你们可曾听闻?昨日大王已颁下诏令,擢升赵将军为上将军了,如今我大秦便有四位上将军了。”

“此话当真?”

“赵将军……当真成了上将军?”

“二十岁的上将军?”

“这……闻所未闻哪。”

“确是旷古未见。

可细想来,这荣耀也是赵将军一刀一枪挣来的。

放眼朝野,遍观军中,哪位将领的军功能与他比肩?”

“若说世家大族或有倚仗,赵将军却是从布衣之身,凭军功一步步走到今日,身后并无半点依傍。

大王如此厚赏,除了酬其赫赫战功,更是要借此激励我大秦百万锐士的雄心。”

“听说大王的诏书已发往各郡县,要将封赏赵将军的旨意传遍天下,以彰其功,以励人心。”

“如今的大秦,确是百年未有的强盛,也是百年未有的清明……”

望着马背上那挺拔的身影,道旁百姓的私语如微风般流转。

都城总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高门府邸的下人、沾亲带故的远戚,总有些言语会不经意地散入市井。

一路畅通无阻。

府门已在眼前。

“主上,到了。”

张明率先下马,稳稳牵住了赵铭的坐骑。

“王府。”

赵铭抬首望去。

这座府邸坐落在离王宫仅一街之隔的方位,如此地段,唯有大秦最倚重的臣子方能享有。

“恭迎姑爷回府!”

府门内,仆役与管家早已疾步出迎,齐声高呼,恭敬异常。

“岳父大人何在?王嫣呢?”

赵铭迫不及待地问道,那份期盼已全然写在脸上。

“回姑爷的话,老爷正在厅中等您。

**……此刻还在后院照看两位小公子。”

一位年长的管家上前,躬身禀报。

面对眼前这位府中的新姑爷,即便抛开这层姻亲关系,他们也绝不敢有丝毫怠慢——这已是大秦尊崇无比的上将军。

赵铭颔首应下,迈开脚步便向王府深处行去。

咸阳城于他是陌生的,这岳丈家的门槛,今日也是头一回踏过。

刚进府门,便见王翦与一位中年妇人立在院中。

王贲亦在一旁。

而那个曾与他有过一夜之缘、更为他诞下一双儿女的女子——王嫣,也静静地站在那儿。

王家上下,此刻皆在门前相迎。

“赵铭。”

再见到他,王嫣心中百味杂陈。

她立在原地,竟不知该以何种神情相对,只觉忐忑与不安悄然萦绕。

赵铭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唇角微扬,径直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臂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嫣儿,”

他声音低沉而温和,“这些年,让你受累了。”

于赵铭而言,他与王嫣虽无少时相伴的绵长情意,却也曾共历生死,有过肌肤之亲。

在这世道里,若非自幼一同长大,所谓儿女情长本就稀罕。

婚姻之事,多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或是门第之间的联结,历来如此。

“赵铭……”

王嫣将脸埋在他胸前,听他这般言语,心底那点悬着的忧虑顷刻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