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第204章(1 / 1)

可那里空无一人。

方才仿佛有一道目光从阴影中投来,悄无声息。

未见异样,赵氏便敛了心神,未再多想。

夜色渐浓。

赵府门外仍有护卫值守。

这村落虽平日安宁,终究是上将军府邸,于大秦地位尊崇——若有他国细作意图对赵铭家眷不利,后果不堪设想。

故而不仅府中设有护卫,外围亦有郡兵轮守,皆由郡城调遣,专司护卫之责。

而此时。

一队人影悄无声息潜入村落,向着赵府**趋近。

刚近院墙——

“止步。”

几道身影倏然自门内现出,目光锐利地盯住来人。

“奉令至此,有要事求见赵夫人。”

顿弱上前一步,低声道。

“何等要事须得深夜来访?”

“况且你们潜行匿迹,形迹可疑?”

拦阻的护卫语带寒意,毫不松动。

夜色已深,上将军府的朱漆大门前悬着两盏昏黄的灯笼。

顿弱立在阶下,身后数十道身影如墨色石雕般静默伫立,衣袍在夜风中纹丝不动。

“王命在身,有要事需面见夫人或府中主事之人。”

顿弱的声音平稳如古井,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门前护卫借着灯光打量来人,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身影时心头微凛——这些人步履沉静,气息收敛得近乎虚无,绝非寻常之辈。

他略一拱手:“既是朝廷要务,请稍候片刻,容我通传管家。”

语毕转身推门而入,脚步声迅速消失在影壁之后。

府内回廊深处,管家正提灯查看夜值名册。

护卫匆匆近前,压低声音道:“门外来了数十人,自称黑冰台,说有紧急要事求见夫人。”

管家执灯的手微微一颤,灯焰忽地摇曳起来。

他抬眼时神色已恢复如常,语气却沉了下去:“可曾怠慢?”

“不曾。”

“那就好。”

管家将名册合拢,声音压得更低,“有些事不必多问,只需记住——今夜所见所闻,若漏出半字,便是灭族之祸。”

护卫脊背骤然发凉,垂首称是。

“速引路。”

管家已迈步向前。

穿过三重院落,月门外的空地上,数十道黑袍身影静立如夜雾凝聚。

管家目光落在为首之人面容上,心头剧震,面上却仍端着恭敬的陌生:“不知诸位大人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朝廷密报,需面呈赵夫人。”

顿弱自怀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暗纹在月光下流转着幽光。

管家双手接过,指尖触及冰凉的铁质时躬身退开:“请随我来。”

他转身疾步走向内院,顿弱率众紧随其后。

黑袍暗士们如流水般散入廊庑阴影,步伐轻得听不见半点声响。

在这行列深处,一道身影微微垂首,玄色斗篷的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唯有紧握的拳背上,青筋在苍白的皮肤下隐约起伏。

内院小筑还亮着微光。

管家停在竹篱外,隔着窗影躬身:“夫人,朝廷来使求见。”

“这般时辰?”

屋内传来轻柔的疑问,木门吱呀开启。

赵氏披着素色外衫走出,发髻松松挽着,显然尚未就寝。

顿越上前半步,对管家略一颔首。

数十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合围,将小小院落笼入寂静的屏障之中。

月光漫过飞檐,在青石板上铺开一片泠泠的霜色。

斗篷下的目光穿过晃动的竹影,落在那个站在门边的身影上,指尖深深陷入掌心。

二十年了。

阿房,我终于来了。

管家迅速遣散了四周的护卫与侍女。

赵氏的脸色骤然一白。

一股隐隐的不安从心底漫了上来。

“你们是何人?”

她第一个念头便是敌国来客。

“夫人不必惊慌。”

顿弱躬身向赵氏行了一礼。

随即抬手一挥。

暗处的身影纷纷退散,隐入院外。

顿弱自己也悄然退去,只留赵氏独自立在原地,满面惊疑。

便在这一刻。

一道身影自院门外缓步踏入。

赵氏的神情瞬间凝固,眼中掠过万千波澜。

惊喜、震动、茫然、错愕。

种种情绪在她眼底交织翻涌。

可仅仅一瞬。

她便猛地转身,欲向屋内走去。

却在抬步的刹那——

“阿房。”

一声轻唤自身后传来,那嗓音里带着久别重逢的悸动,亦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赵氏浑身一颤,双脚像被钉住般再也挪不动。

“你……认错人了。”

她声音发颤,背对着他。

“阿房,你觉得我会认错你吗?”

“若连你都认错……”

“当年在邯郸,我早该死了。”

嬴政的声音低缓,似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你不该来。”

“既知我在此,便该明白我不想见你。”

赵氏强忍着心口的痛楚,声音依旧发颤。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

“可我必须来。”

“为昔年之诺,更为你。”

“也为一句迟来的致歉。”

“对不起。”

“当年……是政哥哥未曾护好你。”

嬴政一步步走近,停在她身后,话音温和如**。

赵氏肩头轻轻一颤。

“我已嫁作人妇,前尘往事早已了断,你回去吧。”

“就当……是我负了你。”

她咬紧下唇,字字艰难。

仿佛说完这句,便耗尽了所有气力。

嬴政却从身后轻轻拥住了她。

“阿房。”

“莫再骗我了。”

“你从未嫁人。”

“我已查明,你顶替了他人身份。”

“赵武确是这村中人,可他妻子另有其人,如今在邻村过得安稳。”

“赵铭、赵颖——他们都是我的骨肉。”

嬴政的声音低柔,褪去了平日里的威严,只剩一片深沉的温存。

赵氏无言以对。

身后传来的体温让她僵立不动。

“我不能让封儿他们再入险境。”

“那个地方……我绝不会回去。”

她声音依旧发颤。

“难道如今的我,仍护不住你们?”

嬴政轻声问。

“不。”

赵氏转过身,抬眼望向他,目光柔软却坚定:“若我仍是孤身一人,我愿随你回去,生死何惧。”

“可如今有了封儿,有了颖儿……”

“还有我的两个孩子。”

“我不会让他们陷入危险。”

“封儿已经做到了这一步,已经足够了。”

“如果我回去,就等于将封儿推到了风口浪尖上,他们会针对他,甚至重演当年的事。”

“咸阳城那一夜,你难道忘了吗?”

“为了那个位置,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

“我真的不想再面对这些了。”

赵氏低声啜泣。

“如今的咸阳早已不是从前的咸阳,如今的大秦也早已不是从前的大秦。”

“他们若敢露头,我必诛其全族,我向你保证。”

“难道你不信我么?”

“而且……”

嬴政微微一笑,目光落在赵氏脸上,“我这次来,并非要强行带你回咸阳,只是来确认——是不是你。”

夏冬儿抬起眼,有些困惑:“你怎么会知道?”

“黑冰台的暗士在这府中,我让他们画了一幅你的画像。”

“阿房。”

“无论你变成什么模样,哪怕只是一幅画,我也能认出你。”

嬴政声音温和,眼中的情意毫无遮掩。

“政哥哥,你可以找到更好的人。”

“我只是个寻常医女。”

夏冬儿摇了摇头。

“不,你是唯一。”

“当年在邯郸,我们便拜过天地了。”

“你是我唯一的妻子。”

“也是我未来的王后,那个位置永远只属于你。”

嬴政轻声说道。

夏冬儿却仍是摇头。

“阿房。”

“你放心。”

“我不会让封儿他们陷入险境。”

“但未来的太子之位,必定是封儿的。”

“谁也夺不走。”

嬴政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

“不……”

夏冬儿下意识抬头,想要反驳。

“别急着拒绝。”

“我想立封儿为太子,不只因为他是你我的孩子。”

“更因为除了他,再无人适合。”

“当然。”

“你也尽管安心。”

“我答应你,不会让你们置于险地。

我也知道那些人为了目的不择手段。”

“所以,我会一步步将封儿推向高处,让他顺理成章地登上那个位置,让所有人都无法阻拦。”

嬴政说得斩钉截铁。

“可是……”

夏冬儿依旧满面忧色。

如果可以,

她根本不愿让自己的儿子坐上那危机四伏的位置。

看似荣耀,看似将来权柄在握。

可她脑海中浮现的,全是嬴政当年初登王位时的窘迫与身不由己。

坐上那个位置之后,她的儿子真的会快乐吗?

“没有可是。”

“他是我的儿子,流淌着大秦王族的血,他是长子,更是你生的儿子,便是嫡出。”

“一切顺理成章,无人能够反对。”

嬴政的目光长久地落在夏冬儿脸上,声音低沉而清晰:“阿房,封儿早已不是需要你处处庇护的孩童了。

他自有主张,你又如何断定,他一定不愿认祖归宗?”

他停顿片刻,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或许,当他知晓自己身上流淌着大秦王室嫡系的血脉,知晓自己拥有继承这万里江山的资格时,他会生出不一样的心思。”

“我向你承诺。”

他向前一步,语气郑重,“即便将来真有那样的时刻,我也会亲口问他的意愿。

若他不愿,我绝不逼迫。”

“这样可好?”

他的话语里浸透着罕见的温柔。

他太了解她了——为了护住两个孩子,她在这偏僻村落隐姓埋名二十余载;为了斩断过往牵连,她舍弃了所有,甚至多年不曾与至亲相见。

一切牺牲,都只为赵铭与赵颖能平安长大。

当年咸阳城中的生死逃亡,乱军之中的刀光剑影,满地流淌的鲜血……纵然岁月流逝,那些画面依旧刻在夏冬儿心底,从未褪色。

正因懂得这份恐惧,嬴政并未强求她立刻随自己返回咸阳。

此刻的保证,既源于深埋心底的愧疚,是他对昔日誓言的兑现——那王后的尊位,他始终为她保留;亦关乎大秦的未来。

扶苏、胡亥,乃至其他公子,在他看来皆不足以肩负这庞大帝国的命运。

年轻一代中,唯有赵铭,曾让他无数次暗自慨叹:若此子是自己的血脉,该有多好。

如今,苍天竟真成全了他的夙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