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第224章(1 / 1)

魏王倾身向前,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北境十五万大军尽丧,防线已破,武安大营恐难久持。

眼下……眼下该当如何?”

魏无忌沉默片刻,缓缓闭上双眼,复又睁开,眼底尽是血丝与深重的倦意:“北境兵败,丧师失地,皆老臣筹划不周之过。

阳高焚城之计既已失败,函谷大营一线亦不可再行险招。

如今……唯有竭力延缓秦军推进之速,同时固守待援,静候他国兵至。

除此以外,别无他法。”

殿中再度陷入一片死寂,只余窗外掠过宫檐的风声,呜咽如泣。

“王上不必忧虑。”

“臣已调集三十万将士固守大梁,另有十万兵马,乃朝中诸公与世家大族为保社稷所出私兵。”

“纵使秦军兵临城下,也休想轻易破我都城。”

“大梁地势险峻,城防之固犹胜邯郸。

老臣早已下令以巨石封死城门,非人力可撼;城墙皆已加固,仓中粮秣足供军民一年之需。”

“有此一年光景,天下局势必有变数。”

值此存亡之际,魏无忌终将筹划和盘托出。

这已是无奈之策,却也是眼下唯一的倚仗。

他并不惧谋划外泄——一切布置早已完成。

整座大梁的守备历经两载经营,绝非仓促可成。

“寡人信得过叔父。”

魏王颔首道。

“主公。”

“既已决意死守都城,是否该将河洛守军调回?”

“庞武将军麾下尚有二十余万精锐。”

一位朝臣出列提议。

魏无忌目光扫去,声音低沉:“秦军此番出动两大营,兵力不下八十万。

若弃守河洛,撤回那二十万兵马,我大魏要面对的便不止是新立的武安大营,更有秦国变法后练就的函谷锐卒。”

“即便大梁准备万全,也难挡八十万大军合围。”

“河洛防线,绝不可撤。”

眼下战局虽危,尚未至绝境。

若真依此议撤回河洛守军,那才是真正的溃败。

“下臣愚钝。”

提议的官员躬身退入班列。

“齐燕两国虽作壁上观,我大魏求援之态不可松懈。”

“传我令。”

“增派使者前往齐、燕,恳请两国发兵相救。”

魏无忌肃然道。

“臣领命。”

执掌邦交的大臣即刻应声。

诸事分派已毕。

魏无忌不再多言。

此后战局,除却固守待秦来攻,便唯有静候楚国的动静。

魏国所能做的,便是坚守到楚军挥师西进的那一日。

“报——”

“楚国急讯!”

“请主公亲启!”

传令兵疾步奔入殿中。

听闻“楚国”

二字,满朝文武俱是精神一振。

“天佑大魏!”

“定是楚国已对秦用兵。”

“楚军行动如此迅捷,只要我等坚守城池,必能逼退秦师。”

“楚国地广兵雄,拥甲百万,足可制衡强秦。”

“苍天有眼……”

殿上响起一片低低的欢呼。

连魏无忌此刻也眸光闪动,唇角掠过一丝久违的波澜。

“速速呈上。”

魏无忌急切地挥动手臂。

传令兵快步奔至阶前,双手将密封的军情文书高举过头顶。

那卷轴封泥完好,显然自拟定后便一路疾驰,直送魏国都城。

魏无忌接过卷轴,指尖挑开封泥,迅速展开。

然而目光刚触及帛书上的字迹,他原本因兴奋而泛红的面容骤然褪尽血色,站在高阶上的身躯猛地一晃,几乎站立不稳。

“君上!”

近旁几位大臣慌忙抢上前去,左右搀扶住摇摇欲坠的魏无忌。

殿中所有人的心再度悬了起来。

“王叔,出了何事?”

魏王的声音里透出不安。

魏无忌嘴唇颤抖,面如白纸:“春申君……死了,死在他的门客李园手中。”

“楚王悍连同后宫妃嫔、公子王孙……全族皆被李园诛杀。”

“楚国,天变了。”

这番话如同惊雷劈落,在魏国朝堂之上轰然炸响。

此刻,每一位魏臣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楚国朝局已然崩乱,发兵攻秦之事已成泡影。

要平息这般滔天巨祸,重整山河,至少需一年半载——李园需将黄歇的权柄逐步吞食,清洗旧党,更要扶立新君。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还容得下对外兴兵?

“王叔……”

魏王的声音开始发颤,“如今楚国生乱,我大魏……还能保全宗庙吗?”

魏无忌脸上交织着痛苦与挣扎,嘶声道:“秦国……好狠的手段。”

以他的见识,自然看得出楚国这场骤然而至的变天背后,必然有秦国的影子。

否则,一切怎会如此巧合?恰在楚国即将举兵伐秦的前夜,祸起萧墙。

“大王,”

魏无忌忽然转身,目光直直看向魏王,“你可愿……降秦?”

这句话如利锥刺入魏王心底。

但仅仅一瞬的沉默后,魏王猛然站起,朗声道:“我大魏社稷传承数百载,寡人身负王族血脉!”

“寡人,宁死不降!”

这一声落下,魏无忌苍白的脸上终于浮起一丝慰藉。

“这才是我大魏的君王。”

“老臣……以大王为荣。”

“老臣,愿与大魏共存亡。”

他整肃衣冠,向魏王深深一揖。

殿中群臣见此情景,许多忠耿之臣亦纷纷伏拜:“臣等誓与大魏共存亡!”

“好!”

“诸公,”

魏无忌眼中寒光凛冽,“本君将与众位一同迎战强秦。

纵使秦国真要亡我社稷,本君也必令其……付出惨痛代价。”

……

咸阳,朝议大殿。

“大王,”

有臣子出列奏报,“楚国传来佳音。”

“春申君黄歇为其门客李园所弑。

李园以‘楚王乃黄歇野种’为名,已将楚王悍全族诛灭。

如今楚国……彻底乱了。”

王绾满面红光地趋前禀报。

消息传开,殿中文武诸臣皆掩不住喜色。

“当真可笑。”

“昔日楚使还在朝堂上放话要举兵犯境,转眼自家后院便起了火。”

“春申君专横一世,竟丧命于门客剑下,也算是报应不爽。”

“楚地一乱,天下诸侯谁还敢轻犯秦边?”

“魏国这下彻底成了孤岛……”

殿中顿时腾起一片快意的议论声。

王座之上,嬴政却神色淡然。

显然。

这消息他早已知晓。

甚至黄歇之死,本就是黑冰台奉他密诏所为。

年轻君王略一抬手。

满殿喧哗顷刻平息。

“楚国既生内乱,短期内再无东顾之力。”

“不必过分关注楚地。”

“眼下大秦的重心,仍在魏国。”

嬴政的声音平稳响起。

“大王明鉴。”

群臣齐声应和。

“启禀大王。”

“朝会之前,臣接到军报。”

“桓漪上将军已攻破河洛。”

一名将领出列奏道。

“河洛一破。”

“信陵君苦心经营的两道防线尽数瓦解。”

“魏国气数已尽!”

王绾扬声道。

“正是。”

“如今的魏国已无力与我大秦抗衡。”

“至多半载,必可尽收魏土。”

“函谷大营不愧为精锐之师,二十万守军的坚城,半月即克。”

众臣纷纷附和。

“嗯。”

嬴政微微颔首,面上并无波澜。

函谷大营虽建战功,但较之武安大营的迅猛推进,终究慢了一步。

任凭殿中如何称颂,也难让君王动容。

“楚国生变,魏国失援,传诏桓漪:稳扎稳打,不可贪功急进。”

嬴政缓缓吩咐。

尉缭当即躬身:“臣遵诏。”

见嬴政未有封赏之意。

王绾眼底掠过一丝失落。

朝会散去。

章台宫内。

“大王。”

“黑冰台尚有众多暗士潜伏楚境。”

“趁此番内乱,或可取得楚军布防图与粮草辎重分布要略。”

顿弱低声禀报。

“此事你办得妥当。”

“黄歇一死,楚国内耗。”

“大秦不必另辟战场了。”

嬴政露出赞许之色。

虽说秦国早有应对楚国来犯的部署,但若黄歇未死,举楚国全力来攻,终究会多生变数。

如今。

春申君既殁,隐患自消。

“大王明鉴。”

“对楚国而言,此乱亦是国本之损。”

“纵使李园日后掌权,楚力也难复黄歇当政时的气象。”

“可谓一举两得。”

顿弱道。

楚国之事已毕,黑冰台的重心仍须放在魏国战局。

魏国那些执掌兵权的将领、督办粮秣的重臣,能除则除。

但凡能使魏国更乱几分,皆可不择手段。

嬴政的声音像淬过冰的刀锋。

顿弱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入殿外的阴影里。

恰在此时,赵高垂首步入殿内,声线平稳如古井:

“大王,夏太医到了。”

“都退下。”

嬴政抬了抬手,“未有诏令,任何人不得近殿,亦不得阻拦夏太医。”

赵高应诺退去,衣袍摩擦地面的窸窣声渐远。

不多时,夏无且苍老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处。

“老臣拜见大王。”

他躬身行礼的姿势依然严谨,而赵高已从外将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

“岳父。”

嬴政望着他,语气里透出几分无奈的叹息,

“为了躲我,您走得可真够远。”

夏无且心头一紧,面上却仍堆起笑容:

“大王说笑了,老臣岂敢故意躲避?不过是久居咸阳烦闷,外出游医散心罢了。”

嬴政注视着他佯装从容的神情,嘴角浮起一丝微妙的弧度:

“岳父真当我看不透么?”

“大王此言折煞老臣了。”

夏无且连连摆手,“若天下有人说大王愚钝,那便再无聪慧之人了。”

嬴政却忽然笑了,声音轻得像拂过竹帘的风:

“我已见过阿房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夏无且脸上的皱纹仿佛凝住了。

惊愕、恍惚,而后一丝压不住的欣悦从眼底漫上来。

他沉默片刻,终于也笑了:

“当真?”

“当真。”

嬴政点头。

两双眼睛相对,殿中寂静里漾开一种无需言说的暖意。

“见了就好……见了就好啊。”

夏无且长舒一口气,嗓音里浸着多年重担卸下的松快,

“我心底始终盼着你们能重逢,只是冬儿那孩子……我怕她又躲起来,才顺着她的意思不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