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第236章(1 / 1)

李斯的声音从旁侧不紧不慢地传来。

这场朝议,他始终沉默旁观,此刻却踱步近前,唇角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讥诮。

“什么该言,什么该藏……二位虽年高,看来仍未参透啊。”

王绾面色未动,只冷声应道:“廷尉似乎甚是自得?须知风过太急,易折枝梢。”

“王相多虑。”

李斯朗声一笑,忽又压低嗓音,仅容三人听闻,“在下再如何,也不至忘形。

倒是二位——今日一举,既开罪王家,又触怒赵氏。

往后你们力保的那位长公子,只怕路途更崎岖了。”

他略顿一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大王对赵铭将军何等器重,其言其意,举足轻重。

愿二位……来日仍能如今日这般从容。”

语毕,李斯拂袖转身,步伐阔迈而去,那背影里尽是掩不住的畅快。

王绾与隗状目送他走远,眼中寒光隐现。

视线交汇的刹那,彼此已明白:须再谋聚首。

周围众臣或垂目或侧首,神色各异。

今日这一局,暗流已翻成明浪。

“王家与两位相邦,这便算是撕破颜面了……”

“王相他们扶持长公子,反倒为他树起两大劲敌。”

“储位之争,看来愈发云谲波诡了。”

“幸而未早涉其中,否则祸福难测啊……”

低语窸窣,如风过廊柱。

经此一事,朝臣心中那杆秤,已悄悄偏转了几分。

胡亥步下玉阶,行至扶苏身侧时驻足。

“兄长。”

他轻笑一声,语带玩味,“你那两位臂助,今日可是替你招来两道悍敌。

往后……还请务必谨慎些才是。”

言罢,也不待回应,扬长而去。

扶苏面色静如深潭,无人能窥见其下波澜。

***

长公子府邸,灯火通明。

王绾、隗状及一众支持扶苏的朝臣齐聚厅中,气氛凝重。

“今日之事……或许操切了。”

扶苏望着众人,轻叹一声。

“公子,”

王绾肃容向前,声音低沉,“此事非关唐突与否,而是势在必行。

今日不做,他日亦无可避。”

纵然明白此举已彻底触怒王翦、得罪赵铭,王绾神情仍坚。

在他看来,此乃不得不踏的一步。

“其中关节,我自然明了。”

扶苏摇头,眉间凝着郁色,“只是如今事未成,反添两家之隙……”

两座将门府邸执掌着大秦半壁兵权,这分量足以令人心头生寒。

若他日登上储君之位,乃至君临天下,这隐患便如悬顶之剑,叫人不得不思虑深远。

“终究是低估了王翦与赵铭在大王心中的分量。”

有人低语。

“谁能料到,这一对翁婿分掌两大营,大王竟无半分猜忌之心。”

“两家联姻,虽未必能动摇朝堂根本,可一旦时局生变,足可撼动大秦山河。”

隗状声音沉缓,眉间凝着化不开的忧色。

“大王雄略盖世,自认足以镇住当下。

如今正是天下一统的紧要关头,王家与赵家之患,不在今朝,而在将来。”

“将来——”

“王翦与赵铭凭战功累进,国尉之尊、兵府之权,迟早落于二人之手。”

“到那时,朝野上下,谁家权势能与之比肩?”

王绾接过话锋,字字如凿。

“大王确能慑服百官,王翦与赵铭如今也甘为驱使。”

“可后世呢?”

“若长公子继位,以公子仁厚之性,或许……真难驾驭二人。”

“待他们根基深固,恐已非人力所能制,届时若有异动,又当如何?”

“老臣曾闻,蓝田大营数十万将士,只认王翦一人号令。”

“武安大营那些刑徒出身之卒,更视赵铭如再生父母,其威信……甚至凌驾于王命之上。”

“如此隐患,大王竟似不以为意。”

淳于越亦在旁长叹一声。

扶苏默然不语。

几位重臣之言落在他心底,漾开层层暗涌。

“难道……便无两全之法?”

“王翦与赵铭,皆为国家忠良。”

“他们不会背弃大秦。”

扶苏缓缓开口,语气却似说与自己听。

“眼下确是忠臣,亦是朝廷砥柱。”

“然而将来呢?”

“他们在军中的声望太过煊赫。”

“倘若有朝一日遭人构陷,或受王权所迫,公子可能保证他们永不生二心?”

“单一个王翦,不足为惧。”

“单一个赵铭,亦不足为虑。”

“可两人合力,便是滔天巨浪。”

“其患不在今时,而在明日。”

“在公子他日承继大统的那一天。”

王绾神情肃然,目光如炬。

“公子。”

“如今既已与王、赵两家撕破颜面,往后他们必视公子为敌。”

“从今往后,当时时提防此二家。”

“此外,暗中查访两家可有触犯律法之行——或可留作将来之用。”

“正是此理。”

朝会虽散,余波未平。

殿外廊下,几位身着深衣的臣子聚在一处低声交谈,衣袖随着手势轻轻摆动。

“今日虽未削去兵符,可那番话既已出口,便如种子落进了君王的心里。”

一人捋着胡须,目光深远,“眼下四海未靖,用兵之时,自然倚重。

待到他日乾坤定鼎,刀兵入库,便是你我施展之时了。”

众人颔首,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一个无声的共识在他们之间凝结:那手握重兵的两家,从此须得多加留意。

而那位立于众人之前的年轻公子,眉宇间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迟疑。

他并非全然情愿卷入这旋涡,只是身在此位,便如乘奔流之舟,即便自己不想向前,身后的浪涛与推手,也会裹挟着他,不由自主地奔赴那既定的方向。

***

章台宫深处,殿宇肃穆。

两道身影向着御案后的君王躬身行礼。

“臣,拜见大王。”

嬴政自堆积的简牍后抬起头,唇角微扬:“不必多礼。”

“谢大王。”

君王的目光转向侍立在侧的近侍,以及周遭垂首静候的宫人。

“都退下。”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诺。”

为首的内侍恭敬行礼,随即领着众人悄无声息地退出殿外。

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

甲胄森然的卫士随即守住宫门十丈之外,如铜墙铁壁,再无闲杂可近。

殿内重归宁静,香炉青烟袅袅直上。

嬴政的视线落回阶下老将身上,语气里带着些许玩味:“今日朝上,爱卿之举,倒让寡人有些意外。”

王翦再次拱手,声音沉稳:“回大王,臣与赵将军所掌兵权,确已过重。

朝堂诸公所言,并非全然无理。

臣今日所奏,字字出于本心,并无虚饰。”

此事,他心中早已思量过无数回。

若赵铭仍只是寻常将领,或许尚不至如此,然如今其已是一方统帅,掌数十万雄兵。

两家联姻,兵权相连,于君王而言,终究是悬顶之剑。

王翦深知,无论君主何等英明雄略,这般局面终难长久。

与其待到时势相逼,不如主动释出权柄,或可保家族长远,亦能全那年轻人的前程。

“寡人明白你的心思。”

嬴政缓缓道,目光温和,“两家联姻,兵权相合,确易引人猜忌,动摇权威。

然而……”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别样的光彩,“你,终究不同。

赵铭那孩子,更是不同。”

侍立一旁的夏无且闻言,面上露出淡淡笑意。

自君王召王翦入宫,他便已窥见几分真意。

朝堂之上,王翦为护赵铭甚至不惜交出权位,其心可鉴。

至此,这位医者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彻底认下了这门亲事。

阶下,王翦却面露困惑,显然未能参透君王话中深意。

王翦眼中浮起困惑:“臣与赵铭,有何分别?”

嬴政凝视他片刻,声调沉了下去:“因为赵铭,是寡人的血脉。”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进王翦的脑海。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抬起眼,几乎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差错——或者说,他根本不曾往这个方向想过半分。

“大王方才……说什么?”

王翦的声音有些发虚。

嬴政神色肃穆,向前迈了两步,停在王翦面前不过咫尺。

“寡人说,”

他一字一顿,清晰如刻,“赵铭,是寡人的儿子。”

王翦的瞳孔骤然收缩,眼底掀起惊涛骇浪。

他张了张嘴,喉头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挤出颤抖的音节:“这……这怎么可能……”

“你还记得寡人初即位那年,宫里那场血洗么?”

嬴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遥远的怅惘,“还记得寡人从赵国回来时,身边跟着的那个姑娘么?”

王翦浑身一震,声音抖得更厉害:“难、难道赵铭是……是冬儿姑娘所生?她……她还活着?”

“活着,”

嬴政的语气柔和下来,“她不仅活着,还为寡人生下了一儿一女。”

“可世上怎会有这般巧合?”

王翦呼吸急促,连指尖都在发凉,“大王,此事关乎宗室血脉,万万不能有误啊……”

他心底漫开一阵寒意——若真是弄错了,不止赵铭,整个王家都将万劫不复。

“寡人的女人,寡人的骨肉,”

嬴政静静看着他,“你觉得,寡人会认错么?”

他顿了顿,又道:“你仔细想想,赵铭的眉眼,难道与寡人没有几分相似?”

王翦怔了怔,忐忑地抬眼看向嬴政的面容,又努力回忆赵铭的样貌。

两张脸在脑海中渐渐重叠——那眉骨的弧度,那抿唇时的神态,竟真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忽然想起一桩旧事。

那年秦军刚破邯郸,嬴政与赵铭并肩走在残垣之间。

当时王贲在一旁忽然嘀咕了一句:“大王和赵铭站在一处,倒像一对父子。”

自己那时还厉声喝止了他。

如今想来,那小子或许无意中道破了天机。

“大王,”

王翦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此事……当真?”

他不得不问。

这背后的分量,实在太重了。

倘若赵铭当真是大王的血脉?

按年岁推算,他岂非成了长子?

更何况——

当年诞下赵铭的那位冬儿姑娘,后来可是被立为王后的。

若真这般论起来,赵铭……

这位女婿,难道也拥有继承大秦王位的资格?

况且,在诸位公子之中,赵铭的才干与功绩无疑最为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