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第237章(1 / 1)

观大王言语间的深意,似乎确有此念。

这难道……

念头至此,王翦心底骤然掀起惊涛,无人能体会他此刻的震动。

“上将军以为,寡人需要在此事上欺瞒你么?”

嬴政唇角微扬,语气平淡。

见王翦这般神色,嬴政亦觉出几分趣意。

“亲家。”

“这一切皆是真的。”

“封儿与颖儿,确实是大王的骨血。”

一旁的夏无且轻捋长须,含笑说道。

“难道那些传言竟是真的……”

“夏太医便是当年冬儿姑娘的生父?”

王翦猛然又忆起一桩旧闻。

关于往事,王翦所知其实甚少——那时他尚驻守蓝田大营,未在咸阳,所知甚至不及王绾等人详尽。

而朝野对夏无且的种种猜测,向来纷纭:有说他曾救过大王性命,也有说大王是看重其医术,众口不一,却无人敢深议。

“正是。”

“若非当年那场变故,老夫或许早已是大王的岳丈了。”

夏无且长叹一声,语带感慨。

“岳丈。”

“在寡人心中,你始终都是。”

“从未更改。”

嬴政转过身,望向夏无且,声音沉静而笃定。

“哈……”

夏无且笑了一声,眼中隐有动容。

这些年来,嬴政待他的敬重与关怀从未稍减,他又怎会不知。

只是如今,心中更多了几分未曾有过的期盼。

“大王为何……要将如此隐秘告知于臣?”

“此事关系重大,若稍有不慎,赵铭兄妹岂不陷于危境?”

王翦神色一肃,忽然抬首问道。

他何等敏锐,只一瞬便窥见了其中关窍。

“原本,这些事该待大业彻底安定之后,再行言明。”

“但今日朝堂之上,上将军让寡人看见了待封儿的心意。”

“愿为他舍弃上将军之位——这般情义,已非寻常翁婿可比。”

“仅凭此,寡人便足以托付信任。”

嬴政缓缓说道,目光落在王翦身上,尽是坦然。

“臣……谢过大王信重。”

“无大王明诏,此事臣绝不敢泄于半分。”

王翦当即躬身,郑重一礼。

嬴政抬手虚扶,笑意渐深:“上将军不必多礼。”

“说起来……”

“如今你我之间,已不单是君臣。”

“更是亲家。”

“你养了一个好女儿,为寡人生下了一双好孙儿。”

王翦当即展颜:“大王谬赞,实乃大王血脉非凡。”

“赵铭起于行伍,凭战功步步擢升。”

“此等际遇本非寻常人力可及,他却能从一介士卒攀至今日高位,若非承袭大王英武之气,又岂能如此?”

王翦言语间带着几分恭维。

闻听此言。

嬴政面上掠过一丝笑意,随即却又轻叹:“上将军素来持重,今日倒叫孤见识了另一面。”

“不过此言有误。”

“赵铭之能,并非因他是孤的儿子。”

“孤膝下诸子,无一人及他。”

“他们皆受宫廷名师教诲,却无一成器。”

“而封儿自幼由其母教养,反胜过那些所谓名士良多。”

嬴政语气中透出几分怅然。

“大王。”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

“此乃天意。”

王翦即刻应声。

“今日请上将军前来,一是告知赵铭身世。”

“二是望将军安心。”

“孤或许疑心他人,但绝不会疑你。”

“告老还乡之请,不必再提。”

“将来国尉之位。”

“未必没有可能。”

嬴政再度开口。

听闻此语。

王翦激动躬身:“臣必誓死效忠大王。”

“罢了。”

“上将军且回府歇息吧。”

“今日所言,皆埋心底,当作从未听闻。”

嬴政不再多言,向王翦轻轻挥手。

“臣遵命。”

王翦深施一礼,怀着纷乱难言的心绪缓缓退出殿外。

殿门开启。

王翦步出章台宫,神情仍是一片恍惚。

即便已知晓全部**,他依旧未能从**挣脱。

“恭送上将军。”

值守宫门的禁卫齐声行礼。

赵高悄悄抬眼,瞥见王翦那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暗喜:“看来今日朝堂上王绾等人的奏议,终究让大王对王、赵两家生了戒备。

如此,这两家便彻底与扶苏公子对立。”

“往后。”

“只需让胡亥公子不与两家交恶,任他们与扶苏相争。”

“我等便可坐观其变,收渔人之利。”

见王翦如此神态,赵高自然欣喜难抑。

在他看来。

王翦定是在殿内遭受了大王的训诫,因王绾之言而引致君王猜忌。

否则。

这位向来沉稳的上将军,怎会露出这般茫然失措的神色?

这从未出现在王翦身上。

然而此刻。

无人知晓。

王翦心中反复回荡的,仍是嬴政方才那番话语。

“赵铭竟是公子,且为长公子。”

“我的女婿……原是大王之子,我竟成了公子的岳丈。”

王翦府邸深处,烛火在夜风中微微摇曳。

“大王的意向已明,储君之位,恐怕要落在赵铭身上。”

幕僚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王翦握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盏中水面漾开细密的纹路。

“如此说来,我王家……竟要出一位未来的国母了?”

他喃喃自语,神情里交织着恍惚与震动。

“当年百般避让,唯恐卷入嗣位之争的漩涡,生怕一族百年基业毁于旦夕。”

“谁知命运辗转,终究还是踏进了这片深水。”

“大王属意赵铭——这步棋,竟落到了我家门前。”

心中波澜翻涌,惊愕之余,竟也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章台宫深处,嬴政目送王翦离去的身影,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今夜,王翦怕是难眠了。”

侍立在侧的夏无且捋了捋灰白的长须,眼中透着了然的笑意:

“王翦一生谨慎,最擅审时度势,明哲保身。

当年朝中屡有人推举其女配与扶苏,他皆避如蛇蝎。”

“岂料今日,竟阴差阳错,许给了真正的大秦长公子。”

“时也,命也。”

嬴政缓步走向殿门,目光投向远处沉沉的夜色。

“王翦此人,是第一步。”

“今日殿前,朕看清了他对封儿的心意。”

“往后朝堂若再有可用之材,朕自会一一收拢,为封儿铺路。”

“天下一统之后,待封儿身世昭告天下,必引朝野震荡。”

他的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铁,

“储君之位,从来不是空悬的尊号——他须有自己的羽翼。”

夏无且肃然颔首。

“岳父。”

嬴政忽然转身,语气沉凝:

“此番魏地之行,务必珍重。”

“在朕心中,十个大梁城,也不及你一人。”

“若疫情当真失控……不必亲身犯险。”

话未说尽,意思却已凛然。

——必要时,可弃一城之人。

夏无且垂目片刻,含笑应道:

“大王放心,老臣明白。”

可他心里清楚,自己终究是个医者。

年少时立誓悬壶济世,数十载未曾忘怀;真到了生死关头,他做不到君王那般决绝的权衡。

“明日清早便动身,老臣先行告退。”

他躬身一礼,缓缓退出殿外。

嬴政静立原地,望着那道略显佝偻的背影渐渐融入廊下的阴影,目光深晦难辨。

良久,他回到案前,展开一卷空白的诏书,提笔蘸墨,写下寥寥数字。

随即合上绢帛,扬声道:

“任嚣。”

殿外脚步迅疾,一道挺拔身影应声而入,甲胄轻响,单膝及地:

“臣在,请大王示下。”

护送夏无且前往魏地后,万不可令他亲身涉险。

若疫病蔓延难遏,便将这份王诏交予赵铭。

嬴政的声音低沉而坚决。

臣领命。

任嚣恭敬地接过诏书。

……

扶苏府邸内,一场密谈将近尾声,众人正欲散去。

公子府的管家步履匆匆地踏入厅中。

公子,诸位大人——

宫中传来消息,是个好消息。

管家难掩激动之色。

王绾等人驻足回身,目光齐齐落在这位管家身上。

讲。

扶苏即刻开口。

在座皆是他的心腹重臣,自然不必避讳。

王翦将军离开章台宫时神色恍惚,面如枯木,仿佛遭受重创。

管家低声禀报。

话音落下,王绾与在场众人对视片刻,脸上渐渐浮起笑意。

公子,老臣先前所料果然不差。

朝堂之上大王虽未准王翦告老,可心中已对王、赵两家生了戒备。

此番王翦入宫,必是得了大王警训,才会如此失魂落魄。

王绾抚须而笑,语气笃定。

正是。

隗状颔首接话,两家联姻,掌我大秦半壁兵权,纵是雄主亦难容忍。

如今天下未定,大王暂未收其兵权,然待四海归一之日,王、赵之中必有一方倾覆。

一旁的淳于越亦舒展眉头,眼中透出欣慰之色。

扶苏沉默未语,只微微点了点头。

宫闱消息传得如此迅疾,自然是因为其中早有他的耳目。

既涉权争,这些暗线他便不能没有——不仅是他,胡亥门下必然也有。

而胡亥所得消息往往更快,只因中车府令赵高正是其师。

公子,如今可以稍安了。

此次虽开罪于王、赵两家,终究是我们占了先机。

此后大王必将严加约束二者,于我们而言,便不必过分忧心其势。

王绾语带从容,隐隐流露出谋算得逞的快意。

扶苏轻轻点头,却仍低叹一声:我只觉行事不宜太过。

公子,您身为未来储君,乃至天下之主,切不可怀妇人之仁。

欲登高位,必经血色。

凡有阻路者,皆当铲除。

淳于越忽然肃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