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第248章(1 / 1)

“臣请将魏地赋税降至与大秦各郡同等——既已为大秦子民,当享同等之待。”

韩非声音清亮。

“赵地、韩地皆已如此,魏地岂能例外?”

“准。”

嬴政毫无犹豫。

“大王圣明。”

“减魏地之赋,可如赵韩旧例,收拢民心。”

尉缭随即附议。

……

章台宫深处,烛影摇曳。

“臣拜见大王。”

韩非躬身行礼。

“坐。”

嬴政指向一旁的席垫。

“谢大王。”

韩非正襟危坐。

“韩非。”

“孤,明白你的心。”

嬴政忽然开口。

“大王何出此言?”

韩非一怔。

“你效忠大秦,却非效忠于孤。”

嬴政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

韩非神色微变,当即俯首:“臣惶恐。”

嬴政抬手止住他,神色淡然:“孤清楚——你忠的是这天下,是华夏万民。”

“于孤而言,并无不同。”

“孤乃大秦之王,亦将是天下共主。

你忠于天下,便是忠于孤。”

话音落下,一股无形的威仪弥漫殿中。

韩非沉默未答。

他只更清晰地感受到,眼前君王那吞纳山河的霸气。

“九卿之位,举足轻重。”

“若按常理,降臣本无资格担此重任。”

“可知孤为何破例?”

嬴政目光如炬,再度发问。

此事韩非心中早有揣测。

他拱手答道:“大王胸襟,非寻常君主可及。”

此言确是他由衷钦佩。

寻常的君主或许会接纳降臣,却绝不会轻易托付重任。

毕竟,终究是归顺之臣。

“你如何看待赵铭?”

嬴政忽然换了话头。

“臣不敢欺瞒大王,”

韩非垂首道,“当初韩国倾覆之时,臣本已心存死志。

之所以归顺大秦,全因赵铭将军一番劝说。

对于将军的为人,臣素来敬重;后来目睹他为大秦立下的赫赫战功,更是钦佩不已。

赵将军文武兼备,雄才大略,臣远不能及。

普天之下,恐怕也无人能与他比肩。”

这番话他说得恳切,字字发自肺腑。

听到韩非如此盛赞赵铭,嬴政脸上浮起一抹近乎慈父般的欣慰笑意。

“大梁难民安置之功,当真是赵铭让与你的?”

嬴政含笑问道。

“确是如此。”

韩非坦然承认。

“这小子,”

嬴政摇头轻笑,“竟连功劳也不愿多揽。”

“赵将军曾言,他身为武将,对文治之功并不看重。”

见嬴政神态舒缓,韩非也放松了些许,言语间少了拘谨。

“连功劳都嫌弃了?”

嬴政语气里透出几分无奈的纵容。

稍顿片刻,他不再绕弯:“孤此番擢升你为九卿之一,执掌治国根基的治粟内史,实是出于赵铭的举荐。

孤信他,故而也信你。”

韩非当即起身,长揖及地:“臣谢大王信任。”

“你要记住赵铭的恩情,记住他是如何助你,更要记住——你能活到今日,本是因他。”

嬴政目光沉静,语声平稳,“好了,话已至此。

孤别无他言,退下吧。”

他轻轻挥了挥手。

“臣告退。”

韩非再拜。

退出殿外的路上,种种思绪却如潮水翻涌。

“大王今日此举是何用意?难道只为敲打于我?可后来接连三句皆关赵兄弟,令我铭记其恩……何以特意强调至此?”

“大王对赵兄弟的看重竟已到了这般地步?言语间几乎明示我与他同心共济,几近纵容结党之嫌……”

韩非心中波澜起伏,难以平静。

踏出章台宫时,他背影仍透着几分恍惚。

殿内,嬴政望着他远去的身影,唇角悄然扬起一丝弧度。

“封儿,你的眼光果然不错。”

“韩非此人重情重义,日后无论遇上何事,必会倾力助你。”

“有这般才俊辅佐,你也能少经些风浪。”

“孤所能为你做的,便是让韩非更无顾虑地与你并肩同行了。”

无人知晓**此刻心中的低语,唯有他自己清楚那份深藏的筹谋。

而韩非,仍带着满腹的纷乱思绪,渐行渐远。

车轮碾过宫道,辘辘声里,韩非在车厢中骤然睁眼。

方才殿上那一幕又浮现在心头——秦王对待一个外臣的叮嘱,未免太过细致,甚至透出几分不寻常的关切。

那语气不像君王对臣子,倒像是……托人向极亲近之人传话。

一个荒唐的念头倏地窜进韩非脑海:难道赵铭是秦王的骨肉?

他几乎失笑,抬手揉了揉额角。

真是胡思乱想。

这等事岂有半分可能?若真如此,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大约只是秦王格外器重赵将军罢了。

能得君王如此待之,已是臣子难得的殊荣。

忽又想起一桩事——听闻赵府近日新添了孩子。

既如此,合该去道贺。

“改道,往上将军府。”

韩非掀帘吩咐。

“大人说的是赵铭将军府上?”

车夫确认道。

“不然还有谁?”

韩非语气微哂。

入秦以来,他独来独往,唯与赵铭尚有几分私谊。

车夫应声调转马头。

赵府内室,暖意融融。

赵铭将两枚丹丸递到王嫣与舞阳手中,温声道:“这是补气血的丹药,服下身子好得快些。”

二人含笑接过,纳入口中。

丹丸即化,一股温润之气顷刻流转四肢百骸,通体舒泰。

“从前在燕宫也用过所谓灵丹,却远不及夫君所炼这般神效。”

舞阳眸中漾开钦佩。

“方士那些多是唬人的玩意,这才算真正的丹药。”

赵铭笑道。

王嫣倚在枕边,柔声接话:“夫君总是有本事。”

“原本需将养月余,如今有这丹药助力,再过几日应可大安。

届时我们便动身回沙丘。”

赵铭说着,目光掠过二人。

王嫣点头,眼底泛起思念:“许久未见母亲了。”

舞阳则轻轻握住赵铭的手,喉间微哽:“谢夫君愿带妾身同往。”

“你既为我生下女儿,便是一家人。”

赵铭反握住她,笑意温和。

赵铭的目光温和而坚定,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舞阳垂首片刻,指尖微微发颤,终于低声开口:“夫君……妾身心中藏着一事,自离开燕国那日起便如影随形。

那是父王临别时的嘱托。”

话音落下,她不敢抬眼,只盯着裙裾上细微的绣纹。

“但说无妨。”

赵铭嘴角含笑,神情里并无意外,反倒透出几分宽慰。

“父王曾说……若将来秦燕兵戈相见,命妾身……寻机取夫君性命。”

舞阳声音越来越轻,几乎融进殿中沉静的空气里,“可这些日子以来,夫君待妾身情深义重,妾身又如何下得去手……”

她语带哽咽,满是愧色。

“此事我早已知晓。”

赵铭缓缓起身,走到她身旁,“我等的,便是你亲口说出的这一日。

你身边那些侍女,皆是燕王安插的眼线——这一点,我也早就清楚。”

舞阳猛然抬头,眼中尽是惊愕与慌乱,唇瓣轻启却未能成言。

“你既愿坦白,从今往后便是真正属于我赵铭的人。”

他伸手轻抚她的肩,语气转柔,“燕王以你母亲相胁,方能逼你就范。

此事不必再忧心。”

说罢,他抬手示意。

一直静立一旁的张明立即会意,冷声喝道:“拿下!”

殿外亲卫应声而入,转眼便将舞阳身后几名面色骤变的侍女制住。

不过片刻,寝殿内外十余名侍女皆被押至阶前,跪成一排。

“老爷明鉴!奴婢冤枉啊!”

“奴婢不知犯了何罪……”

有人泣诉,有人茫然,唯有最早随侍在侧的几人面如死灰,默然垂首。

“燕国暗谍,长期传递府中动静、秦国近况,乃至我的一举一动。”

赵铭居高临下,目光如冰,“你们真以为,我能毫无察觉?”

此言一出,所有侍女顿时血色尽失,瘫软在地。

“燕王此举,实在愚不可及。”

赵铭摇了摇头,语带讥诮,“陪嫁侍女竟无一清白,尽是暗探。”

他再度挥手,仿佛拂去尘埃。

“处置了吧。”

“诺。”

张明毫无迟疑,率众将人押出殿外。

凄切的哀泣声渐远,终归于寂静。

“管家。”

赵铭转向一旁垂手侍立的老者,“为四夫人重新挑选一批妥帖的侍女。”

“老奴即刻去办。”

“另备行装,不日启程前往沙丘。”

“是。”

正吩咐间,一名仆从疾步而来,躬身禀报:“老爷,韩非大人于府外求见。”

听到这名字,赵铭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笑意。

“请至主殿奉茶。”

片刻后,主殿内茶香袅袅。

韩非安然坐于客席,手边摞着几件精巧的礼盒。

“哟,这不是韩兄吗?”

赵铭跨入门槛,声调轻快上扬。

“这一趟算是衣锦还乡了。”

赵铭勒住缰绳,望着眼前气派的门庭,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韩非从马车里探出身,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尘土,嘴角扬起一抹浅笑:“如今在你面前的,可是大秦正经的九卿之一。”

他说话时眉眼舒展,显然对这新得的身份颇为自得。

“九卿啊,了不得。”

赵铭翻身下马,随手将马鞭抛给身后的亲卫,“这么大的喜事,不摆上三天流水席?”

他边说边走到韩非身侧,很自然地坐了下来,姿态闲散得像在自家院子里。

“宴席就免了。”

韩非指了指旁边几个摞得齐整的锦盒,“倒是你欠我的那顿酒,今日该还了。

另外,听说你又添了一对儿女,这些是贺礼。”

赵铭扫了眼礼盒,点点头:“有心了。”

“道谢就不必。”

韩非笑意深了些,“今晚酒仙楼,你请。”

“就冲你升了官第一个来我这儿,”

赵铭拍了拍他肩膀,“自然要好好款待。”

“那便说定了。”

韩非眼睛微亮,“酒仙楼窖里最上等的‘仙人醉’,我可要尝个够。”

“管够。”

赵铭应得爽快。

酒仙楼本就是他的产业,旁人难得一见的佳酿,对他而言不过是从地窖多取几坛的事。

***

时节流转,风物已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