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第266章(1 / 1)

王翦闻言,却露出一种深不可测的笑意,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

“贲儿,如今时势不同了。”

“为何?”

王贲睁大眼睛,满脸困惑。

“因为赵——”

王翦话到嘴边,忽然顿住。

王贲的目光落在父亲身上,思绪却飘向了章台宫的深殿。

未来的暗流仿佛已在眼前涌动。

王翦适时收住了话音。

“父亲。”

“难道连亲生儿子也要隐瞒?”

“我终究是王家血脉,并非外人。”

见父亲这般情状,王贲心知必有隐秘,当即追问不舍。

王翦缓缓起身,步履谨慎地走向殿门,将门扉仔细掩好。

“你需向为父立誓,绝不外传一字。”

王翦神色肃然。

……

见父亲如此郑重,王贲岂会不明事态严重。

他立刻颔首道:“父亲放心,孩儿必当缄口如瓶。”

“你我父子血脉相连。”

“若是外人,为父断不能吐露半分。”

“但观今日朝堂风云,为了你那妹夫,我王家必须为他早做打算。”

王翦语气沉凝。

“为妹夫打算?”

王贲面露困惑。

“你那妹夫,乃是大王的骨血。”

王翦压低声音说道。

此言一出。

王贲神情骤然变得古怪,缓缓站直身子,目光里透出几分打量疯症病人般的审视。

片刻后。

“父亲。”

“您此刻神志清明,亦无病恙,怎会光天化日说起这般荒唐话?”

“正巧夏太医已归咸阳,妹夫与他素有交情,稍后孩儿便去请他来为父亲诊视一番。”

王贲语气里带着关切。

闻听此言。

王翦无奈地横了儿子一眼,当即斥道:“混账小子,你以为为父神智昏聩不成?”

“父亲。”

“若非昏聩,何出此妄言?”

“妹夫的来历您岂会不知?”

“他生于沙丘,而非咸阳。”

“大王自赵国归来后便长居咸阳,从未远行,怎会前往沙丘临幸妃嫔并诞下子嗣?”

王贲摇头失笑,只当父亲一时糊涂。

王翦却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凝视着儿子。

在这道目光的注视下。

王贲渐渐察觉出几分异样。

“且慢。”

“父亲。”

“您……此言当真?”

王贲终于收敛了笑意,神色转为凝重。

“若非实情,为父岂敢以王族秘事、大王血脉与你戏言?”

王翦沉声喝道。

“这……这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妹夫怎会是大王之子。”

王贲仍旧满心疑窦。

“你可还记得当年随大王自赵国入秦的那位女子?”

王翦缓缓问道。

“嘶——”

王贲倒吸一口凉气。

“她不是早已亡故了吗?”

“当年那场宫闱清洗……”

王贲声音低沉下去。

“为父可以确凿地告诉你。”

“那位女子并未死去,而且她生下了赵铭兄妹——正是大王的亲生骨肉。”

王翦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父亲。”

“非是孩儿不愿相信。”

“只是此事……未免太过惊人了。”

“父亲是从何处得知的?”

王贲眼中带着困惑。

王翦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抬手遥指王宫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是大王亲口告知的。”

“大王竟会亲言此事?”

王贲一怔,随即追问,“那……此事当真?”

“你的妹夫,身上流淌的是王室血脉,是长公子。”

“如此说来,他岂不是有望入主东宫?”

王贲性子向来直率,此刻得知赵铭的真实身份,脸上不禁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振奋。

“不止是有望。”

王翦缓缓摇头,神色肃然,“从大王对待赵铭的种种迹象来看,大王心中属意的储君人选,恐怕早已是他了。”

“当日大王在章台宫对我言明此事时,连我都不免心神震荡,许久才定下神来。”

想起那日步出宫门后自己失魂落魄的模样,王翦至今仍觉恍如隔世。

“孩儿记得那日。”

王贲接话道,“那时妹夫因功晋爵,王绾在朝上奏称我王氏与妹夫掌兵过重,随后父亲便被大王召入宫中。

父亲出宫时面色有异,引得咸阳城内议论纷纷——原来根由在此。”

王翦淡笑:“若你当时亲耳听见大王所言,怕也是一时难以回神。”

“这倒不假。”

王贲点头,神情却渐渐变得微妙起来,“妹夫竟是大王的骨血……此事说来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任谁初闻,恐怕都难以接受。”

“难怪今日朝堂之上,父亲会与王绾公然决裂,做给满朝文武去看。”

“这一切,原是为了替妹夫铺路。”

王翦颔首:“正是。”

“今日在殿上与王绾撕破脸皮,也是因为他行事愈发过分,再三进逼。

若再隐忍退让,世人便真当我王氏可欺了。”

“自然,此举亦另有一层用意。”

“我要让朝中那些尚未表明立场的大臣看清我王翦的态度。”

“此事必会波及扶苏公子的势力。”

“这些日子,为父反复思量,渐渐明白大王的深意。”

“大王将赵铭的身份透露于我,恐怕不止是为了安抚王家,更是希望我们能成为赵铭日后的倚仗。”

“赵铭自己对身世一无所知,绝无可能想到自己竟是王族公子。”

“大王要为他筹划前路,但为保大秦安稳,在天下一统之前,绝不会公开他的身份。

而一旦公之于众,朝堂之上必须要有赵铭的人——不仅在军中,更要在文臣之列。”

“经此一事,为父也想借此为他甄选一批将来的支持者,他日可为其所用。”

“欲登高位,身边不能没有自己的根基。”

王翦语气沉凝。

“父亲,”

王贲却忽然笑了笑,“您或许小看妹夫了。”

“他虽不知自己身世,在朝中也看似孤立,可他唯一深交的韩非,如今已位列九卿,举足轻重。”

“更何况……还有李斯。”

王翦之子王贲虽性情直率,心思却转得极快,片刻间已将朝中局势理得清清楚楚。

“李斯与长公子——不,与扶苏——立场本就相悖,与王绾等人更是泾渭分明。

如今他儿子李由正在你妹夫麾下为将,倘若将来你妹夫的身份公之于众,李斯必然也会站在他那一边。”

“九卿之中,已有两位明里暗里支持你妹夫。”

“再说大王最倚重的少府尉缭。”

“此人出自鬼谷门下,谋略深远,非寻常人能及。”

“自入秦以来,他始终超然事外,不结朋党,不交私谊,任谁也拉拢不动。

唯独对你妹夫,他却格外看重——这一点,在朝堂上谁都看得分明。”

“至于冯去疾、冯劫兄弟二人,暂且可搁置不论。

眼下他们似乎并未卷入任何一派的争斗。”

“而蒙家……”

“他们早已选择了扶苏。”

王翦听罢,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你肯动脑子的时候,倒也不糊涂。”

“父亲。”

王贲却未露得意,反而神色更凝,“朝堂上的风声固然能影响大王一二,但最终权柄仍握于大王手中。

将来太子属谁,根本仍在大王一念之间。”

“毕竟……”

“文臣纵能掀起波澜,可待天下一统之后,任凭他们如何动作,只要大王心意已定,一切纷争皆可凭兵威镇平。”

“所以——”

王贲语气沉了沉。

“所以你想问,大王究竟是否有意立你妹夫为储,是当真定了,还是仅作试探?”

王翦接过话头,淡淡一笑。

王贲点头:“正是此意。”

“那日与大王深谈,我能听出他对赵铭的期许,远非任何一位公子可比。”

“大秦将来的继任者,若是庸碌之辈,如何镇得住这江山?”

“大王诸子之中,谁能胜过赵铭?”

“放眼天下,又有谁能胜过赵铭?”

王翦声音低沉,字字透着对秦王心意的确信。

“此事……要不要让妹妹知晓?”

王贲试探问道。

“不可。”

王翦摇头。

“大王说过,待天下一统之日,自会给赵铭一个惊喜,也给赵铭的母亲一个惊喜。”

“若让嫣儿知道,她必定会透露给赵铭。”

“万一搅乱了大王的布局,那便是大罪。”

“今日告诉你,是要你明白轻重——莫要贸然投向任何一位公子。

我王家已得遇千载难逢的机缘,若是毁在你一时糊涂之中,为父绝不会轻饶。”

王翦目光肃然,语带告诫。

“父亲……”

王贲面露无奈,“孩儿向来谨遵您的教诲,从未参与党争。

您未免把孩儿想得太过了。”

“罢了。”

“此事到此为止,你只须牢牢藏在心底。”

“今日朝堂上,我已与王绾公然决裂,甚至出言相胁——这条线,既已划下,便再无悔棋。”

王翦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沉静如深潭。”以那人的性子,绝不会坐视王家安稳。

他必会有所动作,而兵权,便是他眼下最想攥紧的东西。”

“蓝田大营如今并无战事,正是他暗中伸手的好时机。”

他微微前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你派人盯紧王绾一系的动静。

咸阳禁卫,乃至周边郡县的兵将,凡与他们有往来的,一个不漏,悉数记下。”

他并非王绾那般只识庙堂论辩的文臣。

王翦是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既然朝堂之上已撕破脸皮,对方接下来会如何出招,他心中已有七八分预料。

这些算计,他并不畏惧。

说到底,如今支撑他腰杆的,是大王无可动摇的信任,是这煌煌王权本身。

“父亲放心。”

王贲眼中寒光一闪,语气斩钉截铁,“此事儿子必办得滴水不漏。

王绾那老匹夫,还有跟他一唱一和的淳于越,迟早有他们后悔的时候。”

***

燕地,渔阳郡。

城墙之外,黑压压的秦军阵列肃然无声,却仿佛一头匍匐的巨兽,将整座渔阳城笼罩在无形的杀意之下。

即便尚未擂鼓进攻,那凝若实质的军威已让城头守军感到窒息,空气沉重得令人心悸。

屠睢驱马至战车前,拱手禀报:“上将军,一切已按令备妥。”

战车上,赵铭身形笔直,闻言侧首:“用的都是燕文?”

“是。

均已缚于箭矢之上。”

屠睢答得干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