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第285章(1 / 1)

“已有妻儿者——出列!”

“娶妻而尚无子嗣者——出列!”

一道道军令,接连不断。

每一次呼喝,都有身影自那铁壁般的队列中分离。

马蹄轻踏,尘土微扬。

待到声歇,原本齐整的万骑之阵,已悄然走出近两千人。

他们勒马立于阵前,面面相觑,眼中俱是茫然,不知武安君此举何意。

然而那片刻的迟疑转瞬即逝,他们像是被某种更深的念头攫住,重新退回了原本的行列。

“你们这是做什么?”

望着这些涌出队列又迅速归位的将士,赵铭眉头紧锁。

“诛绝外寇,护我山河。”

“纵是家中独苗,死生无憾。”

“纵有妻小牵绊,死生无憾。”

“纵有高堂待养,死生无憾。”

“此乃披甲者之本分。”

“即便马革裹尸,妻儿老小,亦有朝廷抚恤照应。”

“末将等誓死追随将军!”

方才退回的一名军士朗声喝道。

声浪未落。

那些家中再无兄弟的士卒们纷纷振臂,吼声如雷:“死生无憾,誓死追随将军!”

“此役。”

“非为攻伐燕国,大秦并无严令。”

“此役,只为换得燕地数年安宁。”

“弟兄们。”

“还望诸位……思量明白。”

看着眼前这一张张毫无惧色的面孔,赵铭终究是低叹了一声。

可当他抬眼望去——

每一张脸上都镌刻着同样的决绝,那是一种将性命置之度外的平静。

最终。

这无数道平静而炽烈的目光,仿佛汇成了一股无形的洪流,化作整齐划一的呐喊:“誓死追随将军!”

见此情景。

赵铭眼底掠过一丝震动。

此番挥师北进。

凶险之处,远比此前追击外寇要胜过数倍。

万余骑北上,他并无把握能将多少人带回。

毕竟那片北疆太过陌生,其中虚实,无人知晓。

于神州而言。

北方大漠向来是难以踏足之地。

太过错综,也太过苍茫。

既如此!

赵铭不再多言。

他猛地举起手中那杆沉甸甸的霸王枪,声如洪钟:“大秦锐士,开拔!”

喝声落下。

他拨转马头,一骑当先,朝着北方莽原疾驰而去。

“追随将军,杀!”

万骑同声呼啸,激荡着近乎沸腾的战意,如洪流般紧随其后,席卷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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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宫。

“报——!”

“燕地襄平,大捷!”

一名风尘仆仆的传令兵疾步冲入殿中,手中高捧着一卷军报。

“大捷!”

闻此二字,嬴政眉峰微扬。

满朝文武的目光霎时汇聚。

既称大捷,必是战果非凡。

“不必呈递,当场宣读。”

嬴政朝殿中传令兵一挥袖。

“臣遵命!”

传令兵当即挺直脊背。

在百官凝视之下,他难免心潮翻涌,这般阵仗,平生难遇。

随着军报展开。

他深吸一口气,高声诵念:

“臣赵铭启奏大王:异族犯我疆土,屠戮华夏子民。

臣奉命率军逐之于燕地北境。

经月余鏖战,终获战果。

襄平城一役,臣率部与敌决战,斩首无算。

敌溃北逃,臣领兵穷追,于北疆边塞之外,再度重创其众。

据中军司马核计……”

传令兵的声音回荡在殿宇之间,字字铿锵。

“异族二十万来犯,我军斩敌约十八万。”

“近乎全歼。”

“臣领兵十五万迎敌。”

“折损士卒近四万。”

“以战果论,乃大捷。”

话音落下,满朝寂静。

文武诸臣皆睁大了眼,面上浮起恍惚之色,仿佛听见了虚幻之事。

“我方才损失不足四万,竟斩敌近十八万?”

“这……这是何等战功?”

“昔日灭赵,尚有奇谋巧计可为依凭。”

“此番上将军却是堂堂正正列阵而战,正面交锋,竟能取得如此悬殊之胜。”

“四万换十八万。”

“近乎五倍之数。”

“实在骇人听闻。”

“武安大营建制最晚,资历最浅,可在上将军麾下,竟有这般雷霆战力。”

“当真不可思议。”

“二十万异族,狼狈北窜者仅两万余人。”

“经此一役,彼辈元气大伤。”

“上将军这一战,非但扬我大秦兵威,更是振我华夏族魂。”

“异族南下,屠戮我民,罪不容诛。

今日斩其十八万,正当大庆!”

“正是!”

“理当大庆!”

“宵小之辈,合该有此下场……”

捷报如惊雷滚过殿梁,群臣议论之声渐起,愈来愈响。

尤其是那些曾历行伍的武将,虽已不在沙场,却仿佛能看见那尸山血海的景象,能想见这一仗打得何等干脆,何等漂亮。

“赵铭,不愧是我大秦的上将军。”

“无愧于百万锐士,无愧于天下百姓。”

“此一战,打出了大秦的赫赫声威,也打出了华夏的凛凛风骨。”

嬴政朗声大笑,言辞之间尽是毫不掩饰的激赏。

此刻,他几乎想向这满殿臣工宣告:看吧,这便是孤的儿子,这便是孤那战神一般的血脉。

如此战果,纵然是嬴政,胸中亦难免澎湃。

“恭贺大王!”

“此战之后,异族视我大秦当如畏虎,再不敢南窥。”

“臣恳请大王,对赵铭上将军重重封赏!”

“臣附议!”

“如此不世之功,必当厚赏。”

“请大王重赏上将军!”

……

殿中响起一片请功之声,浪潮般涌向御座。

这一刻,朝堂上下似乎只剩一个声音——为赵铭请功。

这一仗,赢得太漂亮了。

它与以往征伐六国的战役皆不相同;此战不仅扬了国威,更雪了族耻。

凡华夏子孙,谁能不为之昂首,谁能不为之振奋?

然而,在这片激昂的声浪中,王绾与淳于越等人面色沉郁,默然不语。

满朝文武皆因这赫赫战功而震动。

扫平异族之患,其功勋之盛,竟比当年大秦吞并燕国更令人心潮澎湃。

到了这般地步,谁还能寻出半句阻拦之辞?

“赏!定要重重封赏!”

嬴政朗声大笑,意气风发。

他先前正苦于没有恰当的缘由再度擢升赵铭——毕竟灭国之功已赐下爵位。

此番异族来犯,倒像是专程为赵铭送上了一份天大的功勋。

如此辉煌的战果,纵使并非赵铭所立,也足以令嬴政心潮激荡,更何况这功勋正是他那血脉相连的儿子亲手铸就。

“大王,”

尉缭含笑提醒,“是否先将捷报听完?”

“嗯。”

嬴政颔首,目光转向殿中传令兵卒,“继续念。”

“臣遵命。”

兵卒不敢耽搁,高声续诵道:“此战告捷,非臣一人之力,乃武安大营全军将士同心戮命之功。

众将士随臣长途奔袭,浴血奋战,终斩异族于马下,扬我华夏威仪于塞外。”

“臣在此恳请:所有为国捐躯之锐士,追晋爵位一级,厚加抚恤;所有因战伤残之锐士,亦晋爵一级,妥善安置。”

“此外,异族之患,根深难除。

此番虽遭重创,然其根基未损,假以时日,必卷土重来。”

“故臣已亲率一万精骑,深入北疆腹地,欲乘胜追击,永绝后患。”

“请大王静候臣之佳音。”

捷报至此诵毕。

方才还满面春风的嬴政,此刻神色骤然转冷。

殿上群臣亦是面面相觑,难掩惊愕。

“王翦,”

嬴政目光如刃,直射向阶下老将,“看看你这位好女婿,当真是不惜性命了。”

话音里压着隐隐的怒意。

王翦应声出列,肃然拱手:“赵铭既是大王之臣,此番深入北疆,必有深谋远虑。

老臣……信他。”

此言几近点破那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只差未将“父子”

二字宣之于口。

嬴政瞥了他一眼,神色却未缓和,反而愈发凝重。

“率万余骑便敢深入北疆大漠,这简直是自寻死路。”

王绾与隗状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窥见了几分窃喜。

明面上他们已无法撼动赵铭分毫,可如今这年轻人自己踏上了绝路——孤军深入异族盘踞的腹地,无异于羊入虎口。

无论匈奴、东胡,还是其他部落,都绝不会放过这支孤军。

此等行险之招,在他们看来,毫无胜算。

“王卿难道不觉此举过于凶险?”

嬴政声音冷冽,“万骑深入,九死一生。”

王翦抬起头,双手高举朝笏,一字一顿:“臣,深信赵铭。”

尽管心底亦为这步险棋感到意外,但事已至此,木已成舟。

他能做的,唯有坚信。

还不如索性将话挑明。

纵使此刻派人去追,也早已来不及了。

“倘若赵铭当真遭遇不测,大秦便失却一员柱国上将。”

嬴政面色依旧沉郁。

此刻,那份忧虑已化作心头一块重石。

他甚至能想见赵铭在北疆陷入险境的画面——若赵铭真有不测,自己该如何向他母亲交代?

夏冬儿悲痛欲绝的模样,仿佛已浮现在嬴政眼前。

“臣,信他。”

王翦抬起头,又一次开口。

嬴政神情肃然,一时竟无言以对。

“大王。”

“臣亦深信赵铭上将军。”

尉缭从班列中走出,声音沉稳。

“臣附议。”

“赵铭上将军独领一营,既灭燕国,又斩外虏。”

“临阵机变,臣信他自有决断。”

韩非也随之出列。

“臣等附议。”

一位又一位朝臣相继站出,连王绾等人亦上前表态。

见此情形,嬴政不再多言,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人。

随即威声降诏:

“传寡人令——”

“将赵统领军勇斩二十万异族之事,布告天下。”

“寡人要天下皆知赵铭之功,护我华夏之功。”

“其率万骑深入北疆之举,亦一并昭告。”

“寡人,要让四海皆闻赵铭之骁勇。”

这仍是在为赵铭铺展声势。

若说从前赵铭只是大秦勇冠三军的上将军,堪为秦军表率;

那么此番斩灭近二十万异族的事迹,便足以震动天下华夏民心,令赵铭的声望再上一层。

“大王难道真不惧功高震主么?”

“使臣子享有如此声望,于王权终究非益啊。”

王绾与朝中许多大臣心底皆浮起相似的困惑。

赵铭确然立下大功,但以朝廷之力再度为其扬名,必将赋予他极高的民望。

于王权而言,民心所向从来最为紧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