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第286章(1 / 1)

而民心的关键,正在于声望。

个人的声望,足以左右万民之心。

古往今来,若臣子声望凌驾于君王之上,那便是其身死之日——声望所能转化的,终究是撼动王权的力量。

可嬴政却显得毫不在意。

“莫非大王意在捧杀?”

“为日后计?”

纵然如王绾这般老谋深算,此刻也难以看透,只能暗自揣测这或是君王长远的筹谋。

捧杀,或许才是深意。

“臣领诏。”

王绾出列接旨。

诏令既下,昭告天下之事自然落于相邦府。

“这小子,真是教人悬心。”

颁诏之后,嬴政只能在心底默默祈盼。

就在这时——

“尉卿。”

“替寡人紧盯燕地北疆动向。”

“一旦有赵铭的消息,无论昼夜,立即呈报于寡人。”

“寡人必要最早知晓他的音讯。”

嬴政转向尉缭,郑重叮嘱。

眉宇间的忧色,终究未能尽数掩藏。

尉缭躬身应下王命。

秦王的目光转向殿前两位大将。”王翦、蒙武。”

“臣在。”

两位上将军齐声回应。

“两营兵马,需时刻整装待发。”

嬴政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字字清晰,“倘若赵铭在东胡地界有半分闪失——”

他顿了顿,殿内空气骤然凝固。

“孤便要让东胡寸草不生。”

话音落下,满朝文武皆神色震动。

这般毫不掩饰的护短之意,近乎任性。

可抬头望见君王眉宇间深锁的忧虑,无人敢出言劝谏。

如今秦国全力东向,志在天下,若为一人转而北征,确是舍本逐末。

然这话,谁又能说出口?

……

**第两“大王,”

李斯出列,声音平稳,“赵上将军吉人天相,必能化险为夷,还请大王宽心。

眼下燕国太子丹已押至宫外,听候发落。

是否传召?”

姬丹。

这个名字让嬴政眼底最后一丝温度消散殆尽。

邯郸城中为质时那点飘摇的情分,早在那场精心策划的刺杀里烧成了灰。

他要取自己性命的那一刻,所有的过往便已斩断。

若非赵铭当日来得及时,世上早已无嬴政。

“带上来。”

秦王的声音冷硬如铁。

赵高尖利的传令声穿透大殿。

不多时,数名甲士押着一人步入殿中。

那人身着污损的囚衣,形神涣散,面目枯槁,与昔日那位心怀复国大志的燕太子判若两人。

国破家亡,父王身死,如今的姬丹不过一具空壳。

“跪!”

任嚣厉喝。

姬丹恍若未闻,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甚至未向王座投去一瞥。

任嚣抬腿便踹,那人踉跄扑倒在地,却仍如烂泥般瘫着,毫无生气。

“姬丹。”

秦王唤了一声,语调平淡。

这声音却像一道惊雷劈入姬丹混沌的脑海。

他浑身一颤,猛然抬头,目光死死钉在高处的嬴政脸上,那里面翻涌着刻骨的怨毒。

“嬴政——!!!”

他嘶吼着,爆发出野兽般的力气想要扑上前,两侧甲士早有防备,瞬间将他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恨寡人?”

嬴**视着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你,也配?”

“你终将自食其果。”

姬丹的嗓音因憎恨而嘶哑,仿佛困兽最后的哀鸣。

此刻的他,除却这无力的诅咒,已一无所有。

“杀孽?”

嬴政闻言,竟笑出声来,那笑声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冰冷而刺耳,“姬丹,你身为一国储君,竟吐出这般孩童般的言语,岂不可笑?”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淬火的利刃:“不过,孤确实该谢你。

若非你那孤注一掷的行刺,大秦何以名正言顺,将你燕国山河尽收囊中?如今,燕地已归秦土。”

他的视线牢牢锁住阶下囚徒,杀意再无遮掩,“至于你……时辰到了。”

“弑君之罪,当如何论处?”

嬴政侧首,问向一旁的李斯。

“诛灭全族,车裂。”

李斯的声音平稳而迅捷,没有半分迟疑。

“那还等什么?”

嬴政的声音降至冰点,只一挥手。

几名甲士应声上前,如同提起一件无生命的物件,将嘶吼挣扎的姬丹拖出大殿,那不甘的余音迅速消散在深长的廊道里。

嬴政的目光扫过肃立的百官:“诸卿还有何事要奏?”

“臣等无本启奏。”

众臣齐声回应,声浪在殿中低回。

“散朝。”

嬴政起身,袍袖拂动。

但在离去前,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王翦的身影,一个无声的指令已然传达:章台宫见。

章台宫内,闲人已退。

“你教出来的好女婿,”

嬴政面沉如水,怒意隐隐,“当真是不知死活。

领一万骑兵就敢深入北疆,与自寻死路何异?”

王翦却微微一笑,神色从容:“赵铭虽是臣之婿,却更是大王之子。

况且,臣何曾教导过他这些?一切所为,大抵是……天性使然。”

他话语含蓄,未尽的意味却分明指向血脉的传承。

“听你此言,倒像是孤的过错了?”

嬴政冷哼一声。

“臣不敢。”

王翦立刻躬身行礼。

“罢了,坐。”

见他如此,嬴政心知追究无益,只得无奈摆手。

“谢大王。”

王翦坦然落座于嬴政下首。

“赵铭此举,你作何想?”

嬴政沉声问道。

王翦略一沉吟,缓缓道:“若臣所料不差,赵铭是为燕地那数十万惨死于异族刀下的百姓,讨一个血债。

此番劫难,百姓死伤太众,他心中悲愤难平。”

“仅为复仇?”

嬴政眉头微蹙。

以他的洞察,赵铭的意图绝非如此单纯。

“大王明鉴,想必也已看透。”

王翦继续道,“异族此番损失惨重,二十万大军几近覆没,劫掠所得的人口、财物、粮秣尽数遗落,连自家粮草亦落入我军之手。

如此大亏,他们岂能甘心?卷土重来,必是定局,且必定倾尽全力。

届时,燕地恐将再临滔天巨祸。”

咸阳宫中,王翦沉吟片刻,方道:“赵铭挥军北上,意在搅乱东胡腹地。

胡人自顾不暇,自然无力南侵。”

嬴政微微颔首:“寡人所思亦然。”

“只是这少年实在胆大妄为。”

君王指尖轻叩案几,“仅率万余将士便敢深入漠北,若遇合围,便是插翅难飞。”

“而寡人……”

他望向殿外远天,“只能在这咸阳城中静候消息。”

王翦听出那话音里藏着的挂念。

这位尚未相认的公子,早已牵动君王全部心神。

“大王。”

老将沉声道,“如今除了相信赵铭将军,我等别无他法。”

“不过臣深信——”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赵铭定能平安归来。”

嬴政闭目轻应一声。

便在此时。

相邦府门洞开,数十骑快马如离弦之箭冲出城门。

每匹骏马的鞍袋里,都卷着即将昭告天下的秦王诏书。

这些使者将奔赴各郡,再由郡城传至乡邑,最终抵达大秦疆土的每个角落。

这便是当世传递王命的方式。

都城总是最先知晓诏令。

此刻,咸阳京兆尹的官吏们已捧着诏书走向城中各处告示墙。

铜锣声在街巷间回荡,惊起檐下栖鸽。

“秦王诏谕——”

“大秦子民恭听——”

官道两侧,百姓渐渐聚拢。

挑担的货郎停下脚步,酒肆里的食客探出身来,连深宅里的仆役也挤到门边张望。

“怕是有大事发生了。”

“数月前赵铭将军奉王命伐燕,捷报频传,想来燕国气数将尽。”

“今日王诏颁布,说不定……燕国已亡!”

“定是如此!我大秦锐士所向披靡,赵将军更是战神临世,岂有攻不破的城池?”

“若燕国真灭,天下疆土大半已归秦。”

“届时只剩齐楚两国,四海一统指日可待!”

“快去看看诏书究竟写的什么——”

人流随着官吏的脚步涌动,像溪水汇入江河。

贩夫走卒、商贾士人、白发老翁与垂髫孩童,所有老秦人都朝着告示墙聚拢。

整座咸阳城在初冬的阳光下微微沸腾,每一张脸上都映着同样的期盼。

告示墙前,官吏展开诏卷。

“秦王诏谕——”

“昭告天下——”

“武安大营上将军赵铭,受命伐燕,至今已历半载。”

咸阳城头,王诏新贴。

传令官声如洪钟,字字撞进秋风里:“武安大营已破燕土,自今日起,燕地尽归大秦!”

一刹寂静,旋即满城鼎沸。

“燕亡了!”

街巷间奔走相告,呼声叠浪。

老秦人攥拳顿足,眼眶发热——列祖列宗遥望的九州版图,竟要在自己眼前拼合成形。

酒肆旗幡哗啦啦响,有人振臂高呼:“饮胜!为天下一统在望!”

狂喜未歇,诏文后半如冰水泼面。

“燕王私联北胡,引狼入室,边民数十万遭屠戮……”

沸腾的咸阳骤然死寂。

方才的笑纹僵在嘴角,眼底暖意寸寸冻结,化作寒刃般的怒。

后世或称“汉奸”

,而此刻无需新词——背族者,天下共诛。

“他也配称王?!”

人群中爆出嘶吼,“该千刀万剐!”

唾骂声四起,如野火燎原。

传令官默立阶上,胸中亦激荡难平。

华夏诸国虽裂土分疆,血脉里却奔流同一条长河;叛族之罪,比**更灼痛人心。

他深吸一气,朗声续道:“燕王已伏诛!”

喧哗稍歇,万道目光钉在他唇齿之间。

“赵铭将军兵临蓟城,昭告其罪,守卒闻义卸甲。

破城当日,将军亲斩燕王于阶前。”

话音一顿,秋风卷过檐角铁马,铮然清鸣。

“然北胡二十万铁骑已踏边关,血债未偿。

赵将军未解鞍,即率十万轻骑北上截击。”

人群屏息,只闻旌旗猎猎。

“一月鏖兵,斩首十八万,胡虏溃逃者不足三万。

我军折四万精锐,而北疆血仇得报!”

他陡然拔高嗓音,字字砸地有声:“此战非独秦捷,更为华夏立威——犯我神州者,虽远必诛!”

长风贯街而过,卷起诏书一角哗哗作响。

满城无人举杯,唯见无数拳头缓缓攥紧,骨节青白。

夜色渐沉,七月的风已带上初冬的寒意。

在原燕地边境之外,一片东胡人的部落正被跳动的火光照亮。

远远望去,那簇簇火光如同荒野上不眠的眼睛,在深黑的夜幕下格外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