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第295章(1 / 1)

如今在这片土地上,赵铭之名早已超越凡俗将领的范畴。

他是军中之胆,是民间口碑里活着的传奇,更是武安大营上下视若旗帜的魂。

听闻他归来,整座城墙仿佛顷刻间被点燃。

“上将军无恙……天佑我军!”

“还愣着做什么?让炊营备酒炙肉!”

“迎接上将军——”

欢呼如潮水般在垛口间涌动。

于他们而言,赵铭此番归来不仅是一场胜仗的终结,更是一束刺破漫长阴霾的光。

若将视野放至山河版图,此人此番挥师北上,所成全的早已不止是大秦的功业,更是整片华夏大地的脊梁。

消息像野火掠过早枯的草原,眨眼烧遍全城。

“赵铭上将军回来了!”

“他是救命的神祇啊……若非他领兵出关,我等早已成了异族刀下亡魂。”

“把窖里那坛酒搬出来,我去迎他!”

“我们一家老小能活到今天,全凭上将军恩义。

这把老骨头就算冻僵,也要去道一声谢……”

百姓放下手中活计,从四面八方向城内主道汇集。

每一张脸上都刻着劫后余生的痕迹,也烧着近乎虔诚的感激。

不过片刻,城门内长街两侧已黑压压立了数万人,除却襁褓中的婴孩,整座城的生者似乎都聚到了这里。

寒风卷着碎雪扑打在他们单薄的衣衫上,许多人冻得唇色发青,却无一人退却。

此时,长街另一端传来密集马蹄声。

屠睢与李由在亲卫簇拥下策马疾驰而来,见到眼前人海,不由得勒缰驻马。

“这般酷寒天气,又飘着雪……”

李由蹙眉望向涌动的人群,“百姓为何齐聚在此?”

屠睢却缓缓笑开了。

“定是听闻上将军回城的消息了。”

他目光扫过那些在风雪中坚立的身影,声音里带着慨叹,“上将军此番孤军深入异域,岂止是为边境求个太平?更是为燕地那数十万惨死的冤魂讨血债。

百姓心里都亮堂着——他们这是自发来迎自己的恩人回家。”

李由颔首,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敬意:“上将军之威,确令我大秦将士心折。”

“是了,”

屠睢忽然想起一事,问道,“上将军归来的消息,可曾知会赵姑娘?”

“已遣人去军医营通报了。”

李由含笑答道。

一提起赵颖,他目光便倏然明亮,那份倾慕之情毫无遮掩。

屠睢见状,不由得摇头失笑。

这李由的执着,全军上下无人不晓。

自赵颖调入武安大营执掌军医营以来,他便始终追随左右,心意坦荡。

转眼已近两年光阴,他仍锲而不舍。

营中甚至曾有将领私下设局,赌的便是赵颖何时会应允——自然,这不过是闲暇时的戏言罢了。

不多时,城门缓缓开启。

屠睢与李由翻身下马,踏着城外薄雪走向城门之外,静立等候。

约莫一炷香后,远处传来阵阵马蹄踏雪之声。

雪尘轻扬。

数千骑兵自茫茫雪原尽头驰来,渐近襄平城。

城上城下的将士们凝目望去,皆露惊愕之色。

归来的秦骑,宛如自幽冥血海中闯出的修罗。

人人散发披肩,面容、铠甲、周身尽被暗沉的血垢覆盖。

连战马亦如此,通体沾染污血,仿佛刚从血池中挣脱。

即便相隔甚远,那股浓重腥气仍随风扑面而来。

城外天地素白,而这支队伍却是一片斑驳暗红。

四个月间,赵铭率部辗转奔袭,不与异族主力硬撼,只以游击削其筋骨。

一路杀伐,一路迂回,血污积身,无处涤洗。

“末将恭迎上将军凯旋!”

屠睢与李由大步上前,躬身行礼。

城内外值守将士亦齐声高呼:“恭迎上将军归来!”

声浪震彻襄平城头。

“虚礼免了,”

赵铭挥手打断,“教火头军备下热水,弟兄们四个多月未曾沐浴,这一身腥气,实在难耐。”

“末将领命!”

二人即刻应声。

赵铭神色却微微一沉。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身后将士,最终落在那一个个以黑布包裹、负于背上的方盒上。

四个多月的征战中,数千儿郎永远留在了异族的土地上。

然而,身躯虽逝,军魂不灭。

赵铭没有让任何一位同袍的躯体遗落在他乡。

烈焰焚尽了战死者的形骸,灰烬被仔细收敛,盛入陶瓮。

他说过要带他们回去,便不曾违背这誓言。

纵使深入敌部腹地险象环生,他也未曾遗落任何一具遗骸。

现在,他们终于回来了。

“在襄平城后山择地掘墓,按军牌名姓刻碑。”

赵铭的声音里压着沉郁的哀戚,“明日,我亲自送弟兄们入土。”

屠睢与李由的视线落向骑兵们背负的玄布包裹。

他们明白那里面是什么——是埋骨异域的亡魂。

两人的神情肃穆起来。

“上将军,”

屠睢踏前一步,声如洪钟,“请将老弟兄们的骨殖交予我们。”

他扬手一挥,城外值守的数千兵卒齐将兵刃**冻土,快步走向归来的骑兵。

但无人伸手去接那些包裹,所有目光仍凝在赵铭身上。

“交给他们。”

赵铭喝道,“按军牌立碑修墓。

明日,我们一同送行。”

“遵令!”

数千人齐声应和,震落檐上残雪。

骑兵们解下背后的玄布包裹,郑重递向迎来的同袍。

待所有骨殖交接完毕,赵铭挥鞭:“入城。”

屠睢与李由侧身让道,目含敬色地望着这支从血火中归来的军队穿过城门。

“四个月深入敌境……”

屠睢望着人马远去的烟尘,低叹道,“看他们甲胄上的痕迹,便知日日皆在刀尖行走。”

“确是我大秦第一锐士。”

李由颔首,“天下当无其二。”

赵铭刚驱马入城,声浪便从长街两侧涌来。

“恭迎上将军凯旋——”

“谢将军为燕地百姓雪恨——”

积雪的官道旁跪伏着数万百姓,呵出的白气汇成茫茫雾霭。

他们叩首在冻土上,呼声里浸着颤动的感激。

赵铭勒住战马。

这景象出乎他的意料。

“父老们请起。”

他提高声音,“天寒地冻,莫要伤了身子。”

这个时代的严冬足以致命。

没有棉衣,人们仅靠柴火与炭盆抵御酷寒。

“赵将军,”

前排一位老者仰头喊道,“我们是特来拜谢的。

听说您带兵斩了数十万胡虏,连王庭都踏破了……这是替北疆无数冤魂报了血仇啊。”

老人牵着孙儿的手,从人群中缓缓走出。

他脸上的皱纹如同干涸土地上的裂痕,每一条都刻着岁月的风霜与痛楚。”我儿子和儿媳……都死在那些异族手里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北风磨砺过的砾石,“如今这个家,就剩下我这把老骨头,还有这个还没灶台高的娃娃。”

他说着,浑浊的泪水顺着深刻的纹路滚落,滴在孙儿仰起的小脸上。”将军替我们报了这个仇……这份恩情,我们爷孙俩,记到骨头里。”

赵铭翻身下马,甲胄发出沉实的轻响。

他走到老人面前,微微俯身。”老人家,这话言重了。

我们披上这身甲胄,握紧手中兵刃,为的本就是护佑身后乡土,诛灭来犯之敌。

这是分内之事,不必言谢。”

“将军……”

老人摇了摇头,握紧了孙儿稚嫩的手,“小老儿虽糊涂,却也看得明白。

您带着将士们把敌人打跑了,本可以就此收兵,回朝受赏。

可您没有……您领着人马,一头扎进了那虎狼巢穴,一去就是四个多月。

我们都知道,您这是为了北疆死去的几十万乡亲,去讨一个公道。”

他抬起颤抖的手,指向周围黑压压的人群:“这份心,这份义,不只小老儿,咱们所有活下来的人,都看得真真切切。

我们没什么能报答的,只能在这里,诚心诚意地祷祝——愿将军从此路途坦荡,遇难成祥,一生平安顺遂,福泽绵长。”

话音落下,老人拉着孙儿,又一次深深跪拜下去。

“愿将军一生平安顺遂!”

数万百姓如同被风吹动的麦浪,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那呼声并不整齐,却带着土地般的厚重与灼热,从每一张冻得发红的口中吐出,汇聚成一股滚烫的洪流,冲散了边关凛冽的寒气。

这是劫后余生者最朴素、也最沉重的谢意。

赵铭立在原地,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写满沧桑与真挚的面孔,胸膛间仿佛被什么温热的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抱拳向四周缓缓环礼。

“多谢乡亲们的心意。”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开,“我赵铭在此立誓,只要手中剑还在,定不让异族铁蹄,再践踏我华夏寸土,再惊扰各位父老安宁。”

说罢,他不再停留,利落地翻身上马,向城内驰去。

他深知,自己多停留一刻,这些百姓便会在严寒中多受一刻的苦。

“恭迎大秦将士凯旋!”

“恭迎将士们回家!”

他的马蹄声响起,身后的呼声便再次如潮水般涌来,这次是对着所有跟随他浴血归来的士卒。

那些满脸风霜、战袍染血的士兵们,听着这山呼海啸般的感激,许多人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梁,眼眶微微发热。

一路上的疲惫与伤痕,仿佛在这一刻被悄然抚平。

屠睢与李由策马跟在赵铭侧后方,交换了一个眼神。

屠睢压低声音道:“三晋故地,那些六国遗老或许还在做着复国的迷梦。

但这燕赵之地的民心……经此一役,怕是稳了。”

李由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前方赵铭挺拔的背影上,轻声道:“是将军,把这份安稳,打进了百姓的心里。”

军营辕门已在望。

门前的空地上,一个身着淡蓝色衣裙的身影静静伫立着,裙摆在北风中轻轻拂动,像一朵绽放在雪原上的宁静的花。

正是赵颖。

一身血污的赵铭出现在营门前时,赵颖的眼泪便夺眶而出。

“哥哥。”

她声音发颤,几乎说不出别的话来,整个人已扑上前去。

赵铭急忙翻身下马,话还未出口,妹妹已紧紧抱住了他染血的战甲。

那浓重的血腥与尘土气扑面而来,她却恍若未觉,只将脸埋在他冰冷的肩甲上,肩头不住地耸动。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

她哽咽着,数月来积压的恐惧与忧虑此刻决了堤,“一声不响就深入北疆,直闯异族腹地……你若有个万一,我……”

感受着怀中妹妹的颤抖,赵铭抬起手,轻轻落在她发间。

甲胄上的血污已干涸发硬,他的动作却异常柔和。”傻丫头,”

他低声道,“我这一身又脏又臭,全蹭你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