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第297章(1 / 1)

上将军他们……已然睡沉了。”

对这称呼,赵颖似已默认,并未多言。

她只微微颔首,声音平静:“连月征战,耗神费力,元气有损。

如今骤然松懈,神思困顿也是自然。”

她侧过身,对随行的医官们吩咐,“去备些补益气血的汤药,煎好了温着,待将士们醒来便送过去。”

众人应诺散去。

交代完毕,赵颖看了李由一眼,便欲转身离开。

“颖儿,”

李由在她身后笑道,声音里带着雀跃,“待上将军醒了,我立刻去知会你。”

“有劳。”

赵颖轻声回道,脚步未停。

“举手之劳罢了。”

李由跟上几步,话里透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对了,此番上将军凯旋,你应当要随行回咸阳了吧?我……我与你同路可好?听闻令堂居于沙丘,我们可否顺道探望?”

他年已廿六,却始终未依从家中安排婚娶,自遇见赵颖后,一颗心便全然系在了她身上。

见他连路径都已盘算妥当,赵颖眼中掠过一丝无奈,只随口应道:“届时再议吧。”

言罢,她径自离去。

李由却怔在了原地,片刻后,眼底猛地迸出光彩,几乎要雀跃起来。

她未断然拒绝!允他同行,甚或能拜见伯母——这于他而言,已是迈进了一大步。

……

与此同时,北疆东胡王庭故地。

拓跋虎领着十余万残兵归来。

触目所及,唯余焦土。

昔日连绵数十里的营帐穹庐,已化为满地漆黑的残骸,废墟间狼藉遍布,触目惊心。

哀泣与痛呼萦绕不散,许多受伤未死的族人蜷缩其间,亦有逃散后又挣扎返回的幸存者,面对故园惨状,悲怆难言。

“王庭……竟毁于秦人之手。”

拓跋虎望着这片百年基业化作的废墟,声音嘶哑,似问似叹,“我东胡百年荣光,便如此……烟消云散了么?”

拓跋虎的视线扫过王庭的残垣断壁,眼底渐渐漫上一层赤色。

不止是他。

身后所有东胡将领,乃至每一个士卒,眼中都烧着同样的火焰——那是恨意凝成的火。

王庭,便是东胡的都城。

如今赵铭领着秦军长驱直入,在此屠戮焚毁,无异于将一国之都从地上抹去。

“救人!”

“但凡还有一口气的族人,一个都不许落下!”

拓跋虎的吼声撕裂了焦糊的空气。

兵卒应声散开,在瓦砾与尸骸间翻找生息。

他则领着亲卫,一步步走向王庭**那座尚未完全倒塌的主帐。

“大王子……您看。”

一名将领抬手指向主帐方向,声音发僵,脸上血色尽褪。

“秦人……怎敢如此?”

“二弟、三弟、五妹……”

“他们竟全被……”

拓跋虎咬紧了牙关,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主帐前的空地上,数十具衣着华贵的尸身被悬吊在半空,随风微微晃动。

他们皆是王族血脉,在东胡地位尊崇。

而帐下横陈的数百具尸首,亦无一不是权贵显要。

赵铭用他们的性命,给东胡刻下了一道血淋淋的警示。

现在看来,从拓跋虎此刻的神情判断——这一刀,切得又准又狠。

王庭本是东胡权贵汇聚之地,经此一劫,东胡的上层,恐怕已遭断裂。

“大王子,那边……有秦人留下的字。”

另一名将领指向主帐残柱,那里垂着一幅素白的长布,布上用鲜**就大字——血,自然是东胡人的血。

拓跋虎赤目一瞥,挥手示意。

几名士卒上前将长布扯下,捧至他面前。

“上面……写的什么?”

他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

东胡文字与秦篆迥异,他自然不识。

一名通晓秦文的将领战战兢兢上前,目光落在那殷红字迹上,脸色骤然惨白。

“大王子……属下……不敢说。”

“说!”

拓跋虎的双目红得骇人。

“布上说……此战是为燕地数十万华夏百姓复仇。”

“血债血偿,以牙还牙。”

“一切皆是我族自取。”

“还说……这仅是开端。

日后必再度挥师,直至我族……绝灭。”

“末尾署名……大秦上将军,赵铭。”

将领话音发颤,说完便垂下头去。

拓跋虎静立片刻,忽然仰天一声长啸,那啸声里裹着滔天的恨与痛。

“秦国……赵铭……”

“你屠我族人,戮我血亲……”

“此仇此恨,我拓跋虎对天立誓——必以你血,祭我王庭!”

“若不将你千刀万剐,我拓跋虎便枉活于世!”

拓跋虎仰首向天,喉间迸发出近乎野兽的嘶吼,那声音里浸透了焚心蚀骨的恨意。

赵铭这两个字,已如烧红的烙铁,深深烫进了他的骨髓。

血仇,死债,他刻进了魂魄里。

可他永远不会知晓,这一切的源头,正是他那贪婪的部族亲手播下的种子。

屠戮他人者,终将被人屠戮。

东胡在神州大地上掀起的腥风血雨,欠下的累累血债,如今不过是到了偿还之时。

倘若他们不曾将刀锋挥向无辜的黎民,赵铭又何至于此?

数日之后,烟尘蔽日。

十余万东胡铁骑如同翻滚的乌云,向着燕地边境席卷而来。

东胡王亲执马鞭,冲在阵前,眼中唯有猩红的疯狂。

“快!再快些!”

他嘶哑的吼声在风中破碎,“本王要亲眼看着秦人的城池化为焦土,要他们百倍偿还!”

“大王!”

大将乌武策马紧追,声音焦灼,“军中所携干粮仅够十日之用,根本支撑不起一场大战啊!”

“十日?”

东胡王猛地回头,面容扭曲,“十日足够本王踏碎他们的边关!那么多族人的血不能白流,若不报复,本王有何面目统领东胡,面对我数百万部众?”

仇恨已彻底吞噬了他的理智,任何劝谏都成了耳旁风。

“大王三思!”

乌武几乎是在哀求,“秦军早已退守坚城,我们缺乏攻城器械,十日之内绝无可能破城,这只会让儿郎们白白送死!”

“住口!”

东胡王暴喝一声,再不理会。

大军继续向前推进,直至抵达那片令人窒息的地域。

东胡王猛地勒紧缰绳,战马长嘶人立。

他死死盯着前方,一双眼睛瞬间爬满血丝。

不仅是他。

所有跟随在后的东胡士卒,在看清眼前景象的刹那,瞳孔骤缩,无边的恨意如野火般窜起。

然而,在那熊熊恨意之下,一股更原始、更冰冷的恐惧,却从脚底悄然爬升,缠绕脊骨,让他们控制不住地战栗起来。

那里矗立着一座“山”

一座由无数头颅垒砌而成的、沉默而狰狞的京观。

它如此高大,如此宽阔,静静地横亘在天地之间,像一道来自幽冥的界碑。

任何见到它的人,心神都会遭受重击。

而对于这些东胡人而言,那每一张模糊凝固的面孔,都可能是他们熟识的同胞、曾经的战友。

这景象所带来的威慑与恐怖,深入骨髓。

“秦人……”

东胡王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的腥气,“你们竟敢……竟敢如此!”

新仇旧恨,在这一刻沸腾到顶点。

他猛地扬起手臂,用尽全身力气咆哮:“拆了它!给本王拆了它!这些都是我族的勇士,是我东胡的好儿郎!让他们……入土为安!”

军令传下,东胡士兵们颤抖着,一步步向那座恐怖的颅骨之山挪去。

每一步,都踏在无尽的寒意与恐惧之上。

京观矗立,无数头颅在冰雪中保持着临死前的姿态。

那些尚未完全腐坏的面孔上,空洞的眼窝仿佛仍凝固着最后一刻的惊惧与不甘。

东胡的士兵们经过时,都能感到脊背窜起的寒意——那些目光像是穿透了风雪,死死钉在他们身上。

这种无声的震慑,让整个异族队伍笼罩在压抑的沉默里。

而边境线上巡弋的秦军斥候,早已将远处的动静尽收眼底。

襄平城以北,远离人烟的旷野上,数千块新立的木碑整齐排列。

碑前,赵铭与出征归来的将士们肃然而立。

他们已换上整洁的衣甲,每一张脸上都凝着沉重的肃穆。

这是并肩血战四个月的袍泽,在为永眠此处的英魂送行。

“诸位兄弟,”

赵铭望着眼前连绵的碑林,声音在风中传开,“四个月前,我带着你们跨出边关,深入北疆。

那时你们说,此去无悔。”

“身为大秦锐士,守土诛敌,本是本分。

纵死,亦无憾。”

“我曾答应,必尽力带你们归来。”

“今日我们回来了,却未能全员返还。”

“多余的话不必再说。”

“兄弟们——”

赵铭深吸一口气,朗声喝道:“回家了!”

“魂兮——归来——”

“魂兮——归来——”

身后数千将士齐声应和,呼喊声在雪野上层层荡开。

纸钱随风扬起,如雪片般洒落在碑林之间。

素白的缟带与漫天飞雪交织,仿佛天地同哀。

这仪式,是为安抚生者之痛,亦是为告慰逝者之灵。

但赵铭心里清楚:那些战死在北疆的魂魄,早已归于天地,再不会归来。

他曾亲眼看见,阵亡将士的灵辉消散于无形,或许已入轮回之流。

“兄弟们,安心吧。”

“你们的籍贯、家小,我都记下了。”

赵铭凝视碑林,一字一句道:“凡此番随我深入北疆、战死沙场者,我赵铭必护其亲族周全。”

“此誓,天地共鉴。”

说罢,他转身面向肃立的将士。

数千道目光同时投来。

“众将士听令!”

赵铭的声音斩开风雪。

“谨遵将令!”

众人躬身齐应。

“此次北征,重创胡虏,斩敌无数。

异族元气已损,五年之内,再无大举南犯之力——此皆诸君血战之功。”

“今日……”

赵铭立于高台之上,声音如铁石般掷地有声:“以上将军之名,擢升此役所有立功将士。”

“凡随军出征者,皆晋爵两级,官升一等。”

“此令,待诸军归营之日,即刻施行。”

他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军阵,字字清晰。

身为上将军,除副将以上军职需奏请咸阳,余者他皆可先行定夺。

此番北疆征战,麾下儿郎个个浴血搏杀,功勋灼灼。

此刻他以军令封赏,待回朝之后,更将亲自为众人请功,至少再争一份厚赐——如此泼天功劳,朝廷的赏格绝不会薄。

“谢上将军!”

“誓死追随将军!”

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冲天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