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第298章(1 / 1)

每一张风霜打磨的脸上都映着火光,眼底却藏着难以掩饰的怅惘。

这一仗杀得太过酣畅,跟随赵铭的马蹄所向,几乎踏平了目之所及的一切。

他们本是四月前从各骑兵营中精选而出的锐卒,如今奇袭已毕,北疆暂靖,终究要回到原本的营旗之下。

自然,如此大规模的晋迁,若骑兵主营无法尽数容纳,亦会转调至其他主力大营。

但无人会有异议——他们的战功是用异族的血与自己的命垒起来的,在全军眼中,他们已是活着的传奇。

恰在此时,一骑如箭破风而来。

“上将军!”

屠睢勒马急报,声音带着砂砾般的粗砺,“边境斥候飞马传讯——京观之处发现异族动向,他们正在拆毁堆垒!”

“总算来了。”

赵铭嘴角微扬,不见半分惊惶。

“打完这一仗,便可回咸阳了。”

他望向北方苍茫的地平线,眼中寒光一闪,“这一战,须教他们再也抬不起头来。”

随即喝令:“闭城门,全军戒备。”

“此役,我军据城而守,攻守之势已易。”

焚毁了东胡那么多营帐,烧尽了他们积攒过冬的粮草,眼前这支拼凑而来的大军纵然声势浩大,又能支撑几日?待其粮尽,自然溃退。

赵铭心中雪亮,故而从容。

他转身走向城边那片新起的坟茔,沉默片刻,低声开口:

“兄弟们,且看好了。”

“那些杂碎……竟还敢追到此处。”

“我这就再送一批下去,陪你们作伴。”

语罢,他决然转身,甲胄铿锵。

不多时,赵铭已屹立于襄平城楼之上。

玄甲覆身,长剑悬腰,身影如铁铸般凝定在垛口之前。

远方,烟尘如浊浪翻涌,十余万异族骑兵似溃堤洪流,向着这座边城席卷而来。

与当初趁虚而入、袭击无备之城时不同——此番他们面对的,是已磨利刀锋、筑稳高墙的秦军。

“上将军,”

屠睢按剑立于侧后,冷笑着眯起眼,“看这阵势,不下十五万。

老巢被端,粮草尽毁,竟还敢倾巢来犯……当真是被将军逼红了眼。”

赵铭未答,只缓缓抬起手。

城墙上,**齐举的嗡鸣如蜂群乍起,蓄势待发。

赵铭淡然道:“困兽犹斗罢了。”

屠睢当即应声:“将军明鉴。”

“城中箭矢储备可还充足?”

赵铭又问。

“将军放心,”

屠睢语气笃定,“这四个月来我等并未虚度,襄平城防已悉数加固,箭矢堆积如山。

若那些蛮族敢来犯,必叫他们有来无回。”

“甚好。”

赵铭微微颔首。

恰在此时,一声通报传来。

张明疾步上前,身后随着两名风尘仆仆的将领。

“章邯将军与公孙广将军已到。”

章邯浑身浴血,甲胄尽染暗红,仿佛刚从血海中挣脱;公孙广则满面尘灰,步履间透着疲惫。

二人上前,齐齐行礼。

“末将章邯。”

“末将公孙广。”

“拜见上将军。”

赵铭抬手示意免礼,目光先落在章邯身上:“按日程你应早于我抵达襄平,为何反迟了一日?”

章邯面色沉郁,愤然道:“图安国阻我军过境,末将只得绕道原路折返,这才耽搁了时日。”

“图安竟敢拦阻?”

赵铭眉峰微蹙。

这结果出乎他的预料。

图安不过弹丸小邦,莫说与中原诸国相较,便是东胡亦远胜于它。

借道之事本非为难,赵铭未曾想过会遭回绝。

“正是,”

章邯咬牙道,“图安大将军坚称需请示其**方可放行,往来请示至少十日,分明有意刁难。”

“此事记下,”

赵铭语气转冷,“来日方长。”

他从不自诩宽仁。

此次图安之举虽是其权宜之选,却也在赵铭心中刻下一笔。

世间道理自古如一:弱国岂有周旋之资?真理终在刀锋之上。

“末将明白。”

章邯肃然应道。

赵铭转而望向公孙广:“北疆诸城情形如何?”

公孙广拱手回禀:“各城皆已安定,秦军戍卫已接管防务。”

公孙广俯身行礼,铠甲随动作发出低沉的摩擦声。”末将携七万边军前来襄平,听候调遣,愿为大秦效死力。”

他的声音在城墙上回荡,清晰而坚定。

赵铭微微颔首,视线落在对方身上。”七万边军,如今有两条路可走。”

公孙广心头一紧。

他知道,这一刻将决定所有人的去向。

“其一,各部打散,并入武安大营。

你可在营中领万将之职。”

“其二,若愿卸甲归田,发放盘缠;留下者编入郡兵,领郡兵俸禄。”

“如何抉择,由将军自定。

此乃你率军来投、免动干戈之功赏。”

话音未落,公孙广已单膝跪地,扬声道:“末将选第一条!七万将士亦同此心!”

“不与将士们商议么?”

赵铭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上将军以万骑奇袭北漠,功震天下,威名远播。

燕地百姓视上将军为英雄,末将敬仰,边军敬仰,举燕皆敬。

能随上将军征战,是末将之荣,亦是全军之荣。”

公孙广神色肃然,目光里满是敬畏,“莫说万将,便是为一卒,末将也心甘情愿。”

经此一役,赵铭的胆略与战果已彻底折服了他。

“既已抉择,便无回头之路。”

赵铭沉声道,“待此战结束,即行整编。”

“谢上将军!”

公孙广声音微颤,难掩激动。

赵铭抬手示意他起身,未再多言。

燕地边军素来悍勇,一旦并入武安大营,必使战力更固。

“上将军,”

章邯此时上前一步,“异族今日方至,虽经急行,却似仍有进攻之意。”

赵铭瞥他一眼,语气不容置喙:“你刚回营,先带部下沐浴歇息,饱食休整一日。”

“末将愿出战!”

章邯急道。

“退下,此乃军令。”

赵铭眉头微蹙,声调转冷,“此战是步卒之事,非骑兵所为。”

见赵铭神色肃厉,章邯只得抱拳:“末将领命。”

“屠睢。”

赵铭转向另一侧。

“末将在!”

“此处交予你了。”

“上将军放心,”

屠睢拱手,目光如刀,“异族来多少,末将斩多少。”

赵铭不再多言,转身离开城楼**,将指挥之权全然交出。

行至阶前,他忽又驻足。

“魏将军,公孙将军。”

他唤道。

“听候调遣。”

两人应声上前。

“骑兵尚能作战者,还有多少?”

赵铭问道。

“禀将军,约五万之数。”

“若与七万边军合兵,仍有十二万可战之兵。”

魏全答道。

“甚好。”

赵铭微微颔首,随即肃然下令:“予尔等三日之期。”

“魏将军率五万骑兵,自后城绕行,截断异族退路。”

“公孙将军领七万边军,亦从后城出发,迂回至武城,自东面直击敌军后阵。”

“两日之内,必须就位。”

“待异族攻城正酣时,即刻发动攻势。”

赵铭沉声道。

“末将领命!”

二人躬身应诺。

“此役若成,我必亲向大王为二位请功。”

“既敢犯境,便须叫他们留下血肉。”

“若能留下那东胡王的首级,自是更好。”

赵铭眼中寒光一闪。

与此同时。

襄平城下。

东胡王双目赤红,死死盯着眼前城墙,怒火几乎喷薄而出。

身后万千东胡士卒,除却心底隐伏的惊惶,更多是翻涌的恨意。

“我族的勇士们!”

“秦人暴虐,秦人凶残。”

“屠我同胞,戮我子弟。”

“此仇不报,亡魂难安!”

“全军听令——”

“给本王攻破此城!”

“先登破城者,封为大部之长;取秦将赵铭首级者,本王招为婿!”

“城破之日,城中秦人,一个不留!”

“杀——!”

东胡王挥刀直指襄平,嘶声怒吼。

他心中清楚,复仇唯有速决。

此番所携粮秣仅支十日,若不能破城,便只能退去。

如今既已兵临城下,便借这满腔恨火,一举踏平襄平!

“复仇!复仇!”

“杀尽秦人!”

“为族人雪恨——!”

东胡士卒咆哮如潮,声震四野。

步卒推着数架冲车,千余人扛云梯向城墙逼近。

“倒是小瞧了这些蛮夷。”

“竟还备了攻城之具。”

“可惜连投石机也无,终究可笑。”

屠睢立于城头,冷眼俯瞰,只轻轻一挥手。

城垛之后,秦军弓手齐整引弓,目光如隼,锁定前方黑压压的敌影。

待敌进入射程,箭雨骤然倾泻,如狂风骤雨。

守城之战,几无悬念。

武安大营之军,长于攻坚,更擅固守。

异族这般冲锋,不过送死罢了。

日升月落,转眼两日已过。

东胡王仍驱兵猛攻,然气势已衰。

城下尸骸堆积,多是乱箭贯体或遭石砲砸碎之人。

就在这时——

“杀!”

“诛尽异族!”

东胡大军东侧,公孙广率七万燕地边军如洪流般席卷而来。

“大王——!”

“报——”

一声急促的呼喊撕裂了营地上空的喧嚣。

乌武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秦人的铁骑……从东面压过来了!”

东胡王猛然转头,视线所及之处,烟尘如怒龙般卷地而来。

他脸色骤然阴沉,最后望了一眼那座始终未能撼动的坚城,牙关紧咬,从喉底迸出一个字:“走!”

命令既下,原本如潮水般扑向城墙的东胡士卒顿时溃散,像受惊的兽群般掉头奔逃,阵型大乱。

城头之下,异族的攻势如退潮般迅速消逝。

赵铭已然翻身跨上战马,那杆沉重的霸王枪在他手中高高擎起。

他声音如雷,滚过刚刚经历血战的阵地:“亲卫营何在?”

“在!”

近两千人的齐声应和,虽经苦战,却依旧剽悍。

“随我——杀!”

城门在沉重的铰链声中轰然洞开。

赵铭一马当先,玄甲映着昏黄的天光,如同离弦之箭,率领着麾下最精锐的亲卫骑兵冲出城池,向着溃逃的敌**尾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