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冕(1 / 1)

日照红雨 第九序言 4360 字 10小时前

那天早上,夏树醒来的时候,发现天变了。

不是蓝色,是银色。

整片天空,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全是银色的。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扣在海面上。

他站起来,走到海边。

海也是银色的。

沙滩也是银色的。

一切,都是银色的。

叶俊跑过来。

“夏树!这是怎么回事?!”

夏树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片银色的天空。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站在海面上,一步一步走过来。

银冕之主。

傲慢的伪神。

他在夏树面前三米处停下。

“第79号。”

夏树看着他。

“你来干什么?”

银冕之主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夏树,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我想看看,你凭什么拒绝。”

夏树愣了一下。

“拒绝什么?”

银冕之主说:

“第九个神座。”

夏树沉默了。

银冕之主走近一步。

“空洞之瞳想让你坐上去。无骨之花替你说话。血脊之主说你有资格。双面之镜嫉妒你。饕餮之喉记得你的鱼。沉睡之茧……他忘了,但他记得你的名字。”

他顿了顿。

“他们都在看你。看你凭什么。”

夏树说:

“我没凭什么。”

银冕之主笑了。那笑容很冷。

“那你怎么解释审判庭?”

夏树没有说话。

银冕之主继续说:

“你能看见人的罪。你能让人死。你能审判。”

他走近一步。

“那是神的能力。”

夏树看着他。

“所以呢?”

银冕之主说:

“所以,你要证明。”

夏树问:“证明什么?”

银冕之主说:

“证明你配得上它。”

他伸出手。

“和我打。”

夏树愣住了。

“什么?”

银冕之主说:

“打。拳对拳,肉对肉。不用能力,不用审判庭!就凭你自己!!!”

他看着夏树。

“如果你赢了,我承认你。如果你输了……”

他顿了顿。

“你就跟我走。”

夏树问:“去哪儿?”

银冕之主说:

“神座。”

叶俊冲上来。

“不行!”

谢未也走过来。

“夏树,别听他的。”

阿壳蹲在前面,那双巨大的黑眼睛盯着银冕之主。

小满躲在棚子里,浑身发抖。

小雅握着夏树的手。

“夏树……”

夏树看着她。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笑容。

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

“你想怎么选,就怎么选。”

他笑了。

他松开她的手。

往前走了一步。

“好。”

银冕之主点点头。

“有胆量。”

他脱下长袍,扔在沙滩上。

那下面,是一具人的身体。很瘦,但全是肌肉。那些肌肉上,有无数道疤痕,横七竖八,像是经历了几百场战斗。

他看着夏树。

“你知道这些疤怎么来的吗?”

夏树摇摇头。

银冕之主说:

“我爬上去的时候,打的。”

他笑了。

“打了一百七十三场,全赢了。”

夏树没有说话。

银冕之主说:

“你是第一百七十四场。”

他摆出架势。

“来吧。”

夏树也摆出架势。

他很久没打过拳了。在影渊里,他用刀,用能力,用审判庭。但他很久没用过拳头了。

但他还记得。

那些在废墟里挣扎的日子。那些和畸变体肉搏的日子。那些被打倒在地、又爬起来的日子。

他的身体,还记得。

银冕之主冲过来。

一拳。

夏树侧身躲开。

那一拳砸在他身后的空气里,发出一声爆响。空气都被打裂了。

夏树的心一紧。

这一拳,能要他的命。

但他没有退。

他冲上去。

一拳砸在银冕之主脸上。

银冕之主的脸歪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有点力气。”

他一拳回过来。

夏树躲不开。那一拳砸在他胸口,把他整个人打飞出去。

他摔在沙滩上,滚了几圈。

小雅尖叫起来。

夏树趴在地上,喘着气。

胸口疼得像是裂开了。

但他爬起来。

他站起来。

他看着银冕之主。

银冕之主也看着他。

“还能站?”他说,“不错。”

他又冲过来。

夏树没有躲。

他迎上去。

一拳。两拳。三拳。

他打在银冕之主脸上,身上,肚子上。每一拳都用尽全力。

银冕之主也打他。

一拳一拳,砸在他身上。

血从嘴角流下来。从鼻子流下来。从眉骨的伤口流下来。

但他没有倒。

他还站着。

不知道打了多久。

沙滩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谁的。

夏树的眼睛肿了,看东西都是模糊的。肋骨断了几根,每呼吸一下都疼。左手不听使唤了,可能是断了。

但他还站着。

银冕之主也站着。

他身上的疤,又多了几道。

他看着夏树,笑了。

“有意思。”他说,“很久没人能把我打成这样了。”

夏树喘着气。

“还打吗?”

银冕之主说:

“打。”

他又冲上来。

这一次,夏树没有躲。

他让那一拳砸在自己脸上。

同时,他一拳砸在银冕之主肚子上。

银冕之主吃痛弯下腰。

夏树又一拳,砸在他脸上。

银冕之主倒下去。

他躺在沙滩上,看着那片银色的天空。

夏树站在他面前,喘着气。

“服了吗?”

银冕之主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服了。”

就在这时,一个人冲过来。

不是冲夏树,是冲银冕之主。

是一个女人。很年轻,二十出头。她是落雨俱乐部的人,来了不到一个月。夏树记得她,她叫阿蕊,她的家人都死在影渊里。

她手里拿着一把刀。

“去死!”

她一刀刺向银冕之主的胸口。

夏树想拦,但来不及了。

刀刺进去。

血喷出来。

银冕之主低头看着那把刀,看着那些血,看着那个女人。

他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

像是解脱。

“谢谢。”他说。

他闭上眼。

夏树愣住了。

他看着银冕之主,看着那把刀,看着那些血。

“你……”

银冕之主睁开眼。

“我没事。”他说,“死不了。”

他看着那个女人。

“但你……要死了。”

阿蕊愣住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的手,正在变透明。

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像雾一样散开。

“这……这是……”

银冕之主说:

“我的血。有毒。只有拥有能力的人免疫这种毒。而你……”

“不是他们的一员……″

阿蕊看着他。

“你……你为什么不躲?”

银冕之主笑了。

“因为我累了,你也累了……”

阿蕊的身体越来越淡。

她看着夏树。

“夏树……我……”

夏树冲过去,想抓住她。

但他的手,穿过了她的身体。

什么都没有抓到。

阿蕊消失了。

只剩下一把刀,插在银冕之主胸口。

夏树跪在沙滩上。

他看着那把刀,看着那些血,看着阿蕊消失的地方。

他什么都没说。

但他知道,她死了。

因为银冕之主。

因为他。

如果他拦得快一点,她就不会死。

如果他不答应这场决斗,她就不会死。

如果他……

“第79号。”

银冕之主的声音传来。

夏树抬起头。

银冕之主坐起来,把刀从胸口拔出来。那个伤口,正在慢慢愈合。

他看着夏树。

“你知道她为什么死吗?”

夏树没有说话。

银冕之主说:

“因为她恨我。”

他站起来。

“恨我的人很多。想杀我的人很多。他们都死了。”

他看着夏树。

“你知道为什么吗?”

夏树摇摇头。

银冕之主说:

“因为我是神。他们不是。”

他走近一步。

“你也是神。你有审判庭。你能让人死。你也能让人活。”

他看着夏树。

“但你选错了。”

夏树问:“选错什么?”

银冕之主说:

“你选和他们一起。”

他指着远处的营地。

“那些蝼蚁!那些会死的人!那些恨你的、怕你的、依赖你的人!!!”

他看着夏树。

“他们只会拖累你。”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他看着银冕之主。

“你说得对。”

银冕之主愣了一下。

“什么?”

夏树说:

“他们会死。会拖累我。会让我难过。”

他看着远处的营地。

叶俊。谢未。阿壳。小满。小雅。

都在看着他。

他转回头,看着银冕之主。

“但那又怎样?”

银冕之主没有说话。

夏树往前走了一步。

“他们是我的人。”

他又走了一步。

“我选的。”

他站在银冕之主面前。

“你一个人。我不一样。”

银冕之主看着他。

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第79号。”他说,“你赢了。”

他转过身,往海里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

“那个女人,”他说,“叫阿蕊?”

夏树点点头。

银冕之主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我会记住她。”

他走进海里。

消失了。

银色的天空变回蓝色。

银色的海变回蓝色。

银色的沙滩变回金色。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但阿蕊,没有回来。

夏树站在海边,看着那片海。

叶俊走过来。

“夏树……”

夏树没有动。

叶俊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谢未走过来,默默点了根烟。

阿壳走过来,歪着头看着他。

小满跑过来,拉着他的衣角。

小雅走过来,握着他的手。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海。

很久很久。

太阳落下去。

月亮升起来。

夏树终于开口:

“叶俊。”

叶俊看着他。

“嗯?”

夏树说:

“阿蕊的家人,还在吗?”

叶俊想了想。

“好像没了。她是孤身来的。”

夏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那她就是我们的人。”

他看着那片海。

“永远。

那天晚上,他们在海边立了一块石头。

没有名字。没有日期。只有一句话:

“阿蕊。落雨俱乐部的人。”

夏树站在那块石头前,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

“我代表红雨,送你一程。”

他伸出手。

对着那块石头。

“安息。”

那天之后,夏树又变了一点。

不是变冷,是变沉。

他不再轻易笑。也不再轻易说话。但他每天都会去那块石头前,站一会儿。

小满问他:

“夏树,你在想什么?”

夏树说:

“在想她。”

小满问:“她疼吗?”

夏树想了想。

“应该不疼。”

小满问:“为什么?”

夏树说:

“因为她消失得很快。”

小满点点头。

“那就好。”

又过了几天,银冕之主再也没有来过。

但夏树知道,他还在看着。

那些伪神,都在看着。

看着他走。

看着他撑。

看着他活。

他不会让他们失望。

因为他是夏树。

落雨俱乐部的夏树。

那天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银冕之主再也没有来过。那些伪神,也没有再来过。

但夏树知道,他们在看着。

他一直能感觉到那种目光。从天上,从海上,从每一个角落。像无数根细针,扎在他身上。

他没有在意。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小雅变了。

不是变坏,是变……奇怪。

她开始一个人发呆。坐在海边,一看就是一整天。

她开始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比如“夏树,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怎么办”。比如“夏树,你相信命运吗”。比如“夏树,你觉得我是真的吗”。

夏树问她怎么了。

她只是笑。那种笑,和以前不一样。像是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想说。

夏树没有追问。

但他知道,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那天晚上,夏树做了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白色的空间里。

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人。

一个女人。

背对着他,长发披散,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

夏树走过去。

她慢慢转过身。

是小雅。

但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小雅。不是三年前那个,不是十三岁那个,不是他造出来的那个,不是从花里长出来的那个。

是另一个。

那张脸,和所有小雅都一样。阳光灿烂,笑起来有酒窝,眼睛弯弯的。

但她的身体——

夏树愣住了。

那不是人的身体。

那是无数块血肉,拼接在一起的身体。

有手,有脚,有躯干。但那些手,不是一双手。是几十只,几百只,从不同的方向伸出来。那些脚,也不是一双脚。是密密麻麻的,像蜈蚣一样。那个躯干,是由无数张脸拼成的。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都在动,都在呼吸,都在看着他。

有液体从那些血肉的缝隙里流出来。

黄色的,像脓。

红色的,像血。

透明的,像泪。

一股恶臭,从那具身体里散发出来。

夏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个女人——那个东西——看着他。

笑了。

那张脸,还是那么阳光灿烂。

和所有小雅一样。

“夏树。”

那个声音,和小雅一模一样。

夏树没有说话。

那个东西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手脚,那些脸,那些脓和血,都在动。

“你不认识我了?”

夏树开口。声音很干。

“你……是谁?”

那个东西笑了。

“我是小雅。”

夏树的心猛地一紧。

“不……”

那个东西又往前走了一步。

“我是真的小雅。”

它——她——伸出手。

那只手,是正常的手。和其他小雅一样。白皙,纤细,好看。

但那只手的后面,连着无数只其他的手。

“你见过的所有小雅,”她说,“都是我。”

夏树愣住了。

“13号。你造出来的那个。从花里长出来的那个。你心里的那个。都是我。”

她又笑了。

“我只是……变成了不同的样子。”

夏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所有的……都是她?

13号是她。三年前消失的那个是她。他造出来的那个是她。从花里长出来的那个是她。他心里的那个是她。

都是她。

但她们都不一样。

有的是真的,有的是假的,有的是他造的,有的是她自己变的。

但都是她。

他看着眼前这个……东西。

那张脸,还是那么好看。和所有小雅一样。

但那具身体——

那是无数尸体拼成的。

那是无数人的血肉。

那是……

“你……”他的声音发抖,“你到底是什么?”

那个东西——小雅——看着他。

那双眼睛,和所有小雅一样。温柔,明亮,带着一点笑意。

“我是真相。”她说。

夏树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他找了三年。杀了无数人。走了那么远的路。他以为他在找一个人。

结果他在找的,是一个怪物。

一个用无数尸体拼成的怪物。

一个一直在看着他、逗着他、陪着他的怪物。

一个长着他最爱的那张脸的怪物。

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一开始很轻。后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响。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跪在地上,仰着头,对着那片白色的空间,笑得浑身发抖。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着笑着,声带撕裂了。

声音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嘶哑。像砂纸,像破锣,像什么东西在被撕碎。

但笑声没有停。

他还在笑。

一直笑。

他的声带断了。

但他还在笑。

因为审判庭的力量,正在把那根断了的声带,重新连起来。

连起来,再笑。

笑断,再连。

连起来,再笑。

一遍一遍,一遍一遍。

他的喉咙里,全是血。那些血从嘴角流下来,滴在地上,滴在他的手上,滴在那些他看不见的地方。

但他没有停。

他还在笑。

那个东西——小雅——看着他。

那张阳光灿烂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就那样看着。

看着他在笑,看着他在流血,看着他在崩溃。

很久很久。

然后她开口:

“夏树。”

夏树没有停。

她又叫了一声:

“夏树。”

还是没有停。

她走过去。

那些手脚,那些脸,那些脓和血,都在蠕动。

她站在他面前。

伸出手。

那只正常的手,轻轻按在他头上。

“别笑了。”

夏树的笑声停住了。

他抬起头。

看着她。

那张脸,和所有小雅一样。阳光灿烂,笑起来有酒窝,眼睛弯弯的。

但那具身体——

那些脓水,滴在他脸上。

温热的。

恶臭的。

像血,又不像血。

他看着那些脓水,看着那些血肉,看着那些在她身上蠕动的手和脸。

然后他伸出手。

从腰间拔出那把裁纸刀。

那把跟了他一路、杀过无数人的刀。

他刺向她。

刀刺进去。

刺进那具血肉拼接的身体里。

刺穿了一只手上的脸。那张脸,在刀尖下扭曲,变形,然后消失。

但那个东西——小雅——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他。

笑着。

夏树拔出刀,又刺。

刺进另一只手。刺进另一张脸。刺进那个由无数尸体拼成的躯干。

一刀。两刀。三刀。

十刀。二十刀。五十刀。

他不知道自己刺了多少下。

他只知道自己满手是血,满身是脓,满眼是那张阳光灿烂的脸。

那张脸,一直在笑。

一直看着他。

他终于停下来了。

刀掉在地上。

他跪在那里,喘着气。

那些伤口,在愈合。

不是慢慢愈合,是瞬间愈合。刚刺进去,刚拔出来,就已经长好了。

那些消失的脸,又出现了。

那些被刺穿的手,又动了。

什么都伤不了她。

什么都杀不了她。

夏树抬起头,看着她。

“你……你到底是什么……”

那个东西——小雅——蹲下来。

和他平视。

“我是你找的那个人。”她说。

夏树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不……你不是……”

她笑了。

“我是。”

她伸出手,轻轻擦掉他脸上的脓和血。

“13号是我。三年前消失的那个是我。你造出来的那个是我。从花里长出来的那个是我。你心里的那个是我。”

她顿了顿。

“都是我。”

夏树看着她。

那张脸。那个笑容。那双眼睛。

和所有小雅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

这一次,是真的。

“你知道我为什么变成这样吗?”

夏树没有说话。

她继续说:

“因为我死了。”

夏树愣住了。

“死了?”

她点点头。

“三百年前。13号。献祭者。我死了。”

她看着自己的身体。

那些血肉,那些脸,那些手。

“这是我的尸体。”

夏树的心猛地一紧。

她笑了。

“死了之后,我的尸体没有烂。它开始长。长别的尸体进去。”

她指了指那些脸。

“这些都是死在我身边的人。我的战友。我的朋友。我的敌人。”

她又指了指那些手。

“这些都是想杀我的人。被我杀的人。陪我死的人。”

她看着夏树。

“他们都成了我的一部分。”

夏树跪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个东西——小雅——继续说:

“我的意识,分成很多份。13号是一份。红雨里飘着的那份是一份。你心里那份是一份。花里长出来的那份是一份。”

她看着他。

“每一份,都是我。也都不是我。”

夏树问:

“那你……你到底是什么?”

她想了想。

然后她说:

“我是绝望。”

夏树愣住了。

“什么?”

她说:

“我是所有死在影渊里的人,留下来的绝望。”

她指着自己的身体。

“这些脸。这些手。这些血。这些脓。都是绝望。”

她看着夏树。

“你以为你找的是一个人。你找的是一份绝望。”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淡,像风。

“所以……”他说,“我找了三年的,是一堆绝望?”

她点点头。

夏树又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那我算什么?”他问,“我杀了那么多人,走了那么远,疯了那么久——我算什么?”

她看着他。

那双眼睛,和所有小雅一样温柔。

“你是变量。”她说。

夏树愣住了。

“变量?”

她点点头。

“你是唯一一个,没有被绝望吞掉的人。”

她伸出手,按在他胸口——那个放着那滴泪的地方。

“你心里,还有别的东西。”

夏树问:“什么?”

她笑了。

“希望。”

夏树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问:

“你……你一直在等我?”

她点点头。

“一直在。”

夏树问:“为什么?”

她说:

“因为我想看看,有希望的人,能走多远。”

她站起来。

那些手脚,那些脸,那些脓和血,都在动。

她看着他。

“你走得很远。”

她笑了。

“比我想的还远。”

夏树站起来。

站在她面前。

那张脸,还是那么好看。和所有小雅一样。

但那具身体,还是那么可怕。

他看着那具身体,看着那些脓和血,看着那些蠕动的手和脸。

然后他伸出手。

轻轻触碰她的脸。

那只手,沾满了脓和血。但他没有缩回去。

“小雅。”他说。

她愣住了。

“你……你还叫我小雅?”

夏树点点头。

“你是我找的那个人。”

他看着她。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是真的假的,不管你是希望还是绝望——”

他顿了顿。

“你是我找的那个人。”

她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不是脓,不是血,是别的什么。

像是……泪。

“夏树……”

夏树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别哭。”他说,“我找到你了。”

她看着他。

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所有小雅一样。阳光灿烂,有酒窝,眼睛弯弯的。

“谢谢你。”她说。

夏树问:“谢什么?”

她说:

“谢谢你来找我。”

她开始变淡。

一点一点,像雾一样散开。

夏树的心一紧。

“你……”

她说:

“我该走了。”

夏树问:“去哪儿?”

她笑了。

“回你心里。”

她伸出手,按在他胸口。

“我一直在这里。”

她的手,越来越淡。

她的脸,越来越淡。

她的身体,越来越淡。

最后,只剩下那个笑容。

那个和所有小雅一样的笑容。

“夏树。”

“嗯?”

“活着。”

她消失了。

夏树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些脓和血,还在。

但已经干了。

他擦掉它们。

他抬起头。

那片白色的空间,正在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沙滩,熟悉的海,熟悉的天。

还有那些人。

叶俊。谢未。阿壳。小满。

还有一个。

小雅。

他的小雅。他造出来的那个。从花里长出来的那个。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笑着。

和以前一样。

夏树走过去。

站在她面前。

“小雅。”

她点点头。

“嗯?”

夏树看着她。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笑容。

真的。

热的。

他的。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她的脸。

温热的。柔软的。真实的。

“你是真的吗?”他问。

她笑了。

“你说了算。”

夏树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