诀别(1 / 1)

日照红雨 第九序言 5136 字 7小时前

那天之后,夏树没有再提那个梦。

但他变了。

不是变冷,不是变沉,是变……空。

那种空,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空的,什么都没有。现在是空的,但里面有东西。

那些东西,是他自己。

过去的自己。

第一个人来找他的,是谢未。

“夏树。”

夏树坐在海边,没有回头。

谢未在他旁边坐下。

“你不对劲。”

夏树没有说话。

谢未点了一根烟。

“你知道吗,我能感觉到。”他说,“你心里的血,流得比以前慢。”

夏树终于转过头。

“什么意思?”

谢未说:

“血棘的能力。我能感觉到人的血液流动。你的血,以前流得很快,很热。现在慢了,冷了。”

他吐出一口烟。

“像快死的人。”

夏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我没死。”

谢未点点头。

“我知道。所以才奇怪。”

他看着夏树。

“你到底见了什么?”

夏树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片海。

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

“我见了她。”

谢未愣了一下。

“小雅?”

夏树点点头。

“真的那个。”

谢未的眉头皱起来。

“你不是见过很多次了吗?”

夏树摇摇头。

“那些都是假的。这个是……真的。”

他看着谢未。

“你知道真的小雅是什么吗?”

谢未等着他继续。

夏树说:

“是一堆尸体。”

谢未愣住了。

“什么?”

夏树说:

“三百年前死了的人。她的尸体没有烂。它开始长。长别的尸体进去。那些死在她身边的人,那些想杀她的人,那些陪她死的人。都长进去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

“她是一堆绝望。”

谢未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那你现在……还想她吗?”

夏树想了想。

“不知道。”

他看着那片海。

“我想的是另一个。”

谢未问:“哪个?”

夏树说:

“我造的那个。从花里长出来的那个。”

他顿了顿。

“她才是我的小雅。”

那天晚上,夏树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灰色的空间里。

一个人站在他面前。

是他自己。

年轻的自己。刚进影渊的自己。眼睛里全是疯狂的自己。

他看着夏树,笑了。

“又见面了。”

夏树看着他。

“你还在?”

年轻的自己点点头。

“一直在。”

他走近一步。

“你见了她。”

夏树说:“见了。”

年轻的自己问:“感觉怎么样?”

夏树想了想。

“空。”

年轻的自己笑了。

“我也是。”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在吗?”

夏树摇摇头。

年轻的自己说:

“因为你一直没放下。”

他看着夏树。

“你放不下她。放不下那些事。放不下那些杀了的人。放不下那些死了的人。”

他走近一步。

“所以你一直带着我。”

夏树看着他。

很久很久。

然后他问:

“那我该怎么办?”

年轻的自己笑了。

“杀了我。”

夏树愣住了。

“什么?”

年轻的自己说:

“杀了我。放下过去。往前走。”

他看着夏树。

“我就是你的过去。”

夏树没有说话。

年轻的自己伸出手。

手里,有一把刀。

那把裁纸刀。跟了他一路、杀过无数人的那把。

“拿着。”

夏树接过刀。

他看着那把刀,看着刀上的锈迹,看着那些洗不掉的暗红色痕迹。

那是血。

无数人的血。

他的血。

“杀了我。”

年轻的自己站在他面前,张开双臂。

“杀了我,你就自由了。”

夏树举起刀。

对准他的胸口。

那个位置,和他自己的一样。

他看着他。

那张脸,和他自己的一样。

那双眼睛,和他自己的一样。

那个笑容,和他自己的一样。

那是他自己。

过去的自己。

刀停在半空。

没有刺下去。

夏树的手在抖。

“我……”

年轻的自己看着他。

“下不了手?”

夏树没有说话。

年轻的自己笑了。

“那就我来。”

他伸出手,握住夏树的手。

那把刀,对准他的胸口。

他用力一推。

刀刺进去。

血喷出来。

温热的,溅在夏树脸上。

年轻的自己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谢谢。”他说。

他开始变淡。

一点一点,像雾一样散开。

最后,只剩下一个声音:

“活着。”

夏树醒了。

天亮了。

阳光落在他脸上,温热的。

他坐起来,看着自己的手。

那把刀,不在手里。

但胸口,有血。

不是他的。

是那个年轻的自己的。

他看着那些血。

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走到海边。

把那些血,洗掉。

那天下午,有人来了。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几十个,穿着黑色的衣服,拿着武器。他们站在沙滩上,看着夏树。

为首的是一个男人。很高,很壮,脸上有一道疤。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袍子,胸口绣着一个标志——圆加斜线。

暗社的标志。

他看着夏树,笑了。

“第79号。好久不见。”

夏树看着他。

“暗社?”

男人点点头。

“暗社。还活着的那部分。”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杀了我们很多人。元老,执事,成员。数不清。”

他笑了。

“今天,我们来讨债了。”

夏树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

叶俊跑过来。

“夏树!”

谢未走过来。

阿壳蹲在前面。

小满躲在棚子里。

小雅站在他身边。

那些人,越来越多。

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不是几十个,是几百个。

暗社的。神陨会的。丧钟帮的。还有那些不认识的人。

他们把整个营地围起来。

那个带头的男人,站在最前面。

“第79号。”他说,“今天,你跑不掉了。”

夏树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我没想跑。”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们想杀我?”

没有人回答。

他又走了一步。

“那就来。”

他伸出手。

体内的东西开始流动。

不是流动,是奔涌。像洪水,像海啸,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他身体里冲出去。

他在想。

想那些人的罪。

他看见了。

每一个人身上,都有烙印。

有的深,有的浅。有的红,有的黑。

那些烙印,是他们做过的事。

杀过的人。害过的人。骗过的人。背叛过的人。

一个一个,像画面一样在他脑子里闪过。

他睁开眼。

“审判。”

那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很轻,很淡。

但那些人,开始倒下。

不是全部,是一个一个。

那些罪最重的人,先倒下。

血从他们的七窍里流出来。眼睛,鼻子,嘴巴,耳朵。

他们睁着眼,看着夏树。

那些眼睛里,全是恐惧。

第一个人倒下。

第二个人倒下。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人。

十个。二十个。三十个。

那些人开始跑。

但跑不掉。

审判庭的范围,比之前更大了。

只要在沙滩上,就跑不掉。

五十个。八十个。一百个。

那个带头的男人,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他的脸,白了。

他看着夏树。

“你……你是魔鬼……”

夏树看着他。

“我不是魔鬼。”

他走近一步。

“我是审判者。”

男人转身就跑。

但他没跑出三步,就倒下了。

血从他的七窍里流出来。

他躺在地上,看着夏树。

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

“为……为什么……”

夏树蹲下来,看着他。

“因为你杀了太多人。”

男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他说不出来。

他死了。

一百五十个。两百个。两百三十个。

当最后一个人倒下的时候,沙滩上全是尸体。

几百具。

血流成河。

夏树站在那些尸体中间,看着它们。

他的身上,没有血。

审判庭杀的人,不会让血溅到他身上。

但他知道,那些血,是他的。

每一个死在他手里的人,都是他的。

叶俊走过来。

他的脸很白。他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些血,看着夏树。

“夏树……”

夏树没有看他。

“别过来。”

叶俊停住。

夏树说:

“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他往前走。

走进那片血里。

走进那些尸体中间。

一直走。

走到海边。

海水漫过他的脚踝。

那些血,被海浪冲走,冲淡,冲散。

他站在海里,看着那片海。

很久很久。

小雅走过来。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

那只手,是凉的。

夏树转过头,看着她。

“小雅。”

“嗯?”

夏树问:

“你说,我会变成他们那样吗?”

小雅愣了一下。

“谁?”

夏树指了指那些尸体。

“他们。那些空了的、不想活的、来找死的人。”

小雅沉默了。

很久之后,她说:

“不会。”

夏树看着她。

“为什么?”

小雅说:

“因为你有我们。”

她握着他的手。

“你不会一个人。”

夏树看着她。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笑容。

真的。

热的。

他的。

他忽然想起梦里那个年轻的自己说的话:

“杀了我,你就自由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杀过很多人。

但那双手,也抱过她。

他看着那些尸体。

那些人,都是他杀的。

但他没有感觉。

不是麻木,是……空。

那种空,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是空的,什么都没有。现在是空的,但里面有东西。

那些东西,是他自己。

新的自己。

他抬起头。

看着那片海。

太阳正在落下去。

金色的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他忽然开口:

“叶俊。”

叶俊走过来。

“嗯?”

夏树没有回头。

“把他们都埋了吧。”

叶俊愣了一下。

“都?”

夏树点点头。

“都。”

他看着那片海。

“他们是来找我的。我送他们一程。”

那天晚上,他们埋了很久。

几百具尸体,挖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终于埋完了。

沙滩上,多了几百个坟包。

夏树站在那些坟包前面。

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

“我代表红雨,送你们一程。”

他伸出手。

对着那些坟包。

“安息。”

那天之后,夏树没有再杀人。

那些来的人,还是来。一批又一批。

但夏树没有再动手。

他只是站在海边,看着他们。

然后他说:

“你们想死?”

那些人愣住了。

夏树继续说:

“想死的,可以死。但不是我杀。是自己死。”

他顿了顿。

“不想死的,就留下来。”

没有人走。

也没有人死。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夏树。

然后第一个人,走进营地。

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第四个人。

他们都留下来了。

一个月后,落雨俱乐部有了五百个人。

两个月后,有了一千个。

三个月后,有了两千个。

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故事,有不同的绝望。

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想在绝望里,找到一点希望。

夏树看着他们,看着这个营地,看着这个他一手建起来的地方。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但他笑了。

因为他知道,他走出来了。

从那个灰色的空间里。

从那个年轻的自己手里。

从那些尸体中间。

他走出来了。

那天晚上,他站在海边。

月亮很大,很圆。海面上铺了一条银色的路。

小雅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夏树。”

“嗯?”

小雅问:

“你在想什么?”

夏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在想过去。”

小雅看着他。

“放下了吗?”

夏树想了想。

然后他点点头。

“放下了。”

小雅笑了。

她靠在他肩上。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

远处,营地里,火堆还在烧。

那些人还在。

叶俊。谢未。阿壳。小满。

都在。

夏树看着他们。

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

“小雅。”

“嗯?”

夏树说:

“谢谢你。”

小雅抬起头,看着他。

“谢什么?”

夏树笑了。

“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小雅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不用谢。”她说,“我是你的人。”

夏树点点头。

“嗯。我的人。”

他看着那片海。

月光下,海面波光粼粼。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在影渊里,他也是这样看海。

但那时的海是灰红色的。那时的天是灰红色的。那时的一切,都是灰红色的。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天是蓝的,海是蓝的,月光是银色的。

他伸出手,对着那片海。

五指张开。

然后慢慢收拢。

海浪涌上来,漫过他的脚。

他笑了。

“小雅。”

“嗯?”

夏树说:

“我想好了。”

小雅问:“想好什么?”

夏树说:

“以后的路。”

他看着她。

“我们一起走。”

小雅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比月光还亮。

“好。”

那天之后,夏树又变了。

不是变空,是变……深。

像一口井。很深很深的井。看不见底。

叶俊第一个发现不对劲。

那天早上,他去找夏树商量营地的事。夏树背对着他,站在海边。

“夏树,昨天新来了一批人,有三十七个,怎么安排?”

夏树没有回头。

“随便。”

那声音,和以前不一样。

不是冷,是……远。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叶俊愣了一下。

“夏树?”

夏树慢慢转过身。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但那双眼睛里,有东西。

不是光,不是暗,是别的什么。

像是……深渊。

叶俊后退了一步。

“你……你怎么了?”

夏树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以前一样。很轻,很淡。

但叶俊觉得,那笑容里,有他没见过的东西。

“没事。”夏树说,“只是……想通了一些事。”

那天下午,谢未来找夏树。

“夏树,你不对劲。”

夏树坐在海边,没有回头。

“哪里不对劲?”

谢未在他旁边坐下。

“你的血。”

他顿了顿。

“我感觉不到你的血了。”

夏树转过头。

“什么意思?”

谢未说:

“血棘的能力。我能感觉到人的血液流动。任何人,只要活着,血就在流。我能感觉到。”

他看着夏树。

“但你。我感觉不到。”

夏树没有说话。

谢未继续说:

“你站在我面前,但我感觉不到你。像是……像是你已经死了。”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也许我已经死了。”

谢未愣住了。

“什么?”

夏树站起来。

“也许从那天起,我就死了。”

他看着那片海。

“那个见了真正小雅的我,那个杀了过去自己的我,那个审判了几百人的我——已经死了。”

他转过头,看着谢未。

“现在站在这儿的,是另一个人。”

谢未看着他。

很久很久。

然后他问:

“那你是谁?”

夏树想了想。

然后他说:

“不知道。”

他笑了。

“但我想试试,我能变成什么。”

那天晚上,夏树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灰色的空间里。

没有天,没有地,什么都没有。

但有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跪在地上,浑身是伤。她的衣服破了,脸上全是血。她的头发散乱,遮住了半张脸。

但她抬起头的时候,夏树认出了她。

无骨之花。

色欲的伪神。

她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恐惧。

“第79号……你……你要干什么?”

夏树看着她。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

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什么。

体内的东西,不再是流动,不再是凝固,而是——

无尽的。

像一片海。没有边,没有底,没有尽头。

那是绝望。

无数人的绝望。

死在他手里的人的绝望。死在影渊里的人们的绝望。那些找他来死的人的绝望。还有——

他自己的绝望。

那些绝望,汇在一起,变成了别的东西。

不是审判庭了。

是——

终焉审判庭。

他睁开眼。

灰色的空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暗红色的。像血。

地面是黑色的石头,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些纹路,像血管,像河流,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头顶,是无尽的黑暗。

看不见顶,看不见边。

只有远处,有一点光。

那是无骨之花。

她跪在那里,浑身发抖。

夏树走过去。

站在她面前。

“你……”她的声音发抖,“你要干什么?”

夏树看着她。

“你知道你犯了什么罪吗?”

无骨之花愣住了。

“什么?”

夏树说:

“色欲。欲望。渴望被爱。”

他顿了顿。

“但你从来没有真正爱过。”

无骨之花的脸色变了。

夏树继续说:

“你能让任何人爱上你。但你爱过谁?你真的爱过谁?”

无骨之花说不出话。

夏树看着她。

“你没有。”

他伸出手。

空中,凭空出现了四根钉子。

巨大的。生锈的。每一根都有大腿那么粗。

它们悬在半空,对准无骨之花。

无骨之花的脸白了。

“不……不要……”

夏树没有说话。

他只是轻轻一挥手。

第一根钉子落下来。

贯穿她的左手。

钉在地上。

无骨之花发出一声惨叫。

第二根钉子落下来。

贯穿她的右手。

钉在地上。

第三根钉子。

左脚。

第四根钉子。

右脚。

她整个人,被钉在地上。

像一只被钉住的蝴蝶。

她躺在那里,喘着气。

血从伤口流出来,染红了黑色的石头。

她看着夏树,眼睛里全是恐惧。

“你……你是魔鬼……”

夏树摇摇头。

“我不是魔鬼。”

他走近一步。

“我是刽子手。”

他伸出手。

地上,刺出无数把剑。

圣十字剑。银色的,发着光。

一把一把,从黑色的石头里刺出来。

贯穿她的身体。

胸口。腹部。肩膀。大腿。

一把。两把。三把。十把。百把。

她整个人,被那些剑刺穿。

像一只被钉住的蝴蝶。

又像一个被献祭的祭品。

她躺在那里,已经叫不出声了。

只有血,还在流。

很多很多的血。

夏树站在她面前。

看着她。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审判你吗?”

无骨之花没有回答。

夏树说:

“因为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他顿了顿。

“我自己。”

无骨之花愣住了。

夏树继续说:

“你渴望被爱。但你不相信自己值得被爱。所以你让别人爱上你,然后证明他们是假的。”

他看着她。

“我也是。我以为我在找她。其实我在找的,是我自己。”

无骨之花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全是泪。

不是恐惧的泪,是别的什么。

“你……你懂我?”

夏树点点头。

“我懂。”

他蹲下来。

和她平视。

“所以我给你一个机会。”

无骨之花愣住了。

“什么机会?”

夏树说:

“活着。”

他伸出手。

那些剑,开始消失。

那些钉子,也开始松动。

无骨之花躺在地上,浑身是伤,但还活着。

她看着夏树。

“为什么?”

夏树站起来。

“因为你让我看见了我自己。”

他转过身。

“走吧。”

无骨之花挣扎着站起来。

浑身是血,浑身是伤。但她站着。

她看着夏树的背影。

“第79号。”

夏树没有回头。

她问:

“你到底是什么?”

夏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不知道。”

他继续往前走。

“但我想试试,我能变成什么。”

她走了。

那个空间,也消失了。

夏树站在海边。

天亮了。

阳光落在他脸上,温热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正常的。有血有肉的。

但他知道,他不一样了。

他已经不是人了。

也不是伪神。

是别的东西。

一种没有名字的东西。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有意思。”

夏树转过身。

一个人站在沙滩上。

穿着一件黑色的袍子,很瘦,很高。

执行官。

他看着夏树,笑了。

“第79号。”他说,“你让我刮目相看。”

夏树看着他。

“你一直在看?”

执行官点点头。

“一直在。”

他走近一步。

“你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吗?”

夏树说:

“审判了无骨之花。”

执行官摇摇头。

“不止。”

他看着夏树。

“你创造了一个领域。一个真正的领域。在那个领域里,你是神。”

夏树没有说话。

执行官继续说:

“你的能力变了。不是审判庭,是终焉审判庭。”

他笑了。

“有意思。真有意思。”

夏树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执行官说:

“我想说,游戏才真正开始。”

夏树愣了一下。

“什么游戏?”

执行官笑了。

“你和我。”

他转过身,往海里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

“第79号。”

夏树看着他。

执行官没有回头。

“我等着你。”

他走进海里。

消失了。

夏树站在海边,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营地里,那些人还在。

叶俊。谢未。阿壳。小满。小雅。

都在看着他。

他走过去。

小雅第一个跑过来。

“夏树!”

她抱住他。

夏树抱着她。

“没事。”他说,“没事。”

但小雅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

很深很深的东西。

她问:

“夏树,你还好吗?”

夏树看着她。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笑容。

真的。

热的。

他的。

他笑了。

“好。”

无骨之花逃走的第二天,消息就传遍了。

没有人知道是谁传的。也许是风,也许是海,也许是那些看不见的眼睛。

但所有人都知道了。

落雨俱乐部的夏树,审判了一个伪神。

差点杀了她。

那天下午,有人来了。

不是一个,是一群。

七个。

站在海面上,一字排开。

银冕之主。双面之镜。血脊之主。沉睡之茧。无餍之腹。饕餮之喉。还有一个——

空洞之瞳。

但它没有变成人的样子。它只是一只眼睛。巨大的,占满半边天空的眼睛。灰色的,没有瞳孔,没有光。

它看着夏树。

他们都看着夏树。

夏树站在海边,看着他们。

“你们来团建了?”

叶俊站在他身后。谢未站在另一边。阿壳蹲在前面。小满躲在棚子里。小雅握着他的手。

没有人说话。

很久很久。

银冕之主先开口。

“第79号。”

夏树看着他。

“你来讨债?”

银冕之主摇摇头。

“不。”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来谢谢你。”

夏树愣住了。

“什么?”

银冕之主说:

“无骨之花,是我们里最痛苦的一个。”

他顿了顿。

“她渴望被爱,但永远得不到真的爱。她活了很久很久,痛苦了很久很久。”

他看着夏树。

“你审判了她。你让她看见了真相。你让她……活了。”

夏树没有说话。

银冕之主继续说:

“所以她让我们来告诉你——”

他顿了顿。

“她不恨你。”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她呢?”

银冕之主说:

“在养伤。”

他笑了。

“伪神的内伤,很难好。但能好。”

他看着夏树。

“等她好了,她会来找你的。”

夏树问:

“找我干什么?”

银冕之主说:

“不知道。也许谢你,也许杀你。”

他笑了。

“伪神的事,谁也说不准。”

双面之镜往前走了一步。

“第79号。”

夏树看着她。

她说:

“我以前嫉妒你。嫉妒你有人爱。”

她顿了顿。

“但现在,我不嫉妒了。”

夏树问:“为什么?”

双面之镜说:

“因为你值得。”

她笑了。那笑容,和以前不一样。不是冷的,不是苦的,是——

真的。

“你值得被爱。”

血脊之主往前走了一步。

“第79号。”

夏树看着他。

他说:

“你心里那团火,灭了。”

夏树点点头。

“我知道。”

血脊之主问:“什么感觉?”

夏树想了想。

“空。”

血脊之主笑了。

“那就对了。”

他转过身,往回走。

“空的人,才能装下新的东西。”

沉睡之茧打了个哈欠。

“第79号,我忘了要说什么。”

夏树看着他。

他想了想。

“哦,对了。我想说——谢谢你吵醒我。”

他又打了个哈欠。

“做了很久的梦。该醒了。”

无餍之腹动了动。

“第79号,我还饿。”

夏树看着他。

他说:

“但看着你,不那么饿了。”

他顿了顿。

“所以谢谢你。”

饕餮之喉舔了舔嘴唇。

“第79号,我还记得那条鱼的味道。”

他笑了。

“等我饿了,再来找你。”

最后一个是空洞之瞳。

那只巨大的眼睛,一直看着夏树。

没有说话。

但夏树知道它在说什么。

它在说:

“我一直在看你。从第一天开始。现在,我还在看。”

夏树看着它。

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只眼睛,眨了眨。

然后消失了。

七个伪神,都走了。

海面恢复了平静。

天空恢复了蓝色。

沙滩恢复了金色。

夏树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叶俊走过来。

“夏树,他们……什么意思?”

夏树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好像是好的意思。”

叶俊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就好。”

那天晚上,夏树坐在海边。

小雅在他身边。

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夏树忽然开口:

“小雅。”

“嗯?”

夏树说:

“我变了很多。”

小雅看着他。

“我知道。”

夏树问:

“你怕吗?”

小雅想了想。

然后她摇摇头。

“不怕。”

夏树问:“为什么?”

小雅说:

“因为你是夏树。”

她靠在他肩上。

“不管你怎么变,你都是夏树。”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小雅。”

“嗯?”

夏树说:

“谢谢你。”

小雅抬起头,看着他。

“谢什么?”

夏树说:

“谢谢你一直在。”

小雅笑了。

那笑容,比月光还亮。

“不用谢。”她说,“我是你的人。”

远处,营地里,火堆还在烧。

叶俊在烤鱼。谢未在抽烟。阿壳在研究那只永远研究不完的螃蟹。小满跑来跑去。

夏树看着他们。

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走吧。”

小雅问:“去哪儿?”

夏树说:

“回去。他们在等。”

他们一起往回走。

走进那堆火里。

走进那些人中间。

走进他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