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诡(1 / 1)

他跑啊跑,跑过田埂,跑过树林,跑过山川与河流,鞋子跑丢了一只也顾不上捡,脚底板磨出了血泡也不敢停。

不知跑了多久,四周的景物渐渐变了,绿树变成了枯枝,草地变成了碎石,空气越来越冷,呼吸时能看见白雾从嘴里冒出来。

他跑进了一座雪山。

漫山遍野的白,天地间只剩下茫茫一片。

他踉踉跄跄地爬上山顶,终于跑不动了,一头栽倒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声呜呜地吹。

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只白狐蜷缩在雪地里,浑身瑟瑟发抖,一双乌黑的眼睛正怯生生地望着他。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酱板鸭,递到白狐面前,轻声说道:“给你一只酱板鸭,希望你能熬过这个冬天。”

白狐嗅了嗅,小心翼翼地叼了过去,缩在雪地里小口小口地啃着。

齐飞在一旁看得无语:“好家伙,这也能连上?”

从水中仙到酱板鸭,再到雪山飞狐,这幻境的脑回路也够清奇的。

“幻境之中,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剑”说道,“你们人的想法,很特殊。”

话音未落,幻境里时光飞逝。

童道人辗转躲到了一个偏僻的小镇,重新安顿下来。这天傍晚,他正坐在屋里发呆,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

一个女子立在门口,面容冷峻,劈头盖脸就问:“你是否在雪山上救过一只狐狸?”

童道人心里一惊,面露喜色说:“难……难道,你是那只狐狸?”

他遇到了白狐报恩?

女子的嘴角微微一翘,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不,我是酱板鸭。我要报仇!”

童道人还没反应过来,眼前一黑,又死了。

下一回,他学聪明了。

这一次,他先是小心翼翼地绕过池塘,一路狂奔到雪山,对那只蜷缩在雪地里的白狐视而不见,揣着酱板鸭头也不回地走了。

春天之后,门又被踹开了。

还是那个女子,还是那张冷峻的脸,还是那句劈头盖脸的问话:“你是否在雪山上救过一只狐狸?”

童道人这回有经验了,抢先说道:“难道,你是那只酱板鸭?”

女子的笑容更加诡异了。

“不,我是狐狸。你见死不救,该死!”

童道人又死了。

再下一回,童道人学了个新招。

他救了白狐,又把酱板鸭恭恭敬敬地放在雪地上,双手合十拜了三拜,嘴里念叨着“和平共处,和平共处”。心想这次总该没问题了吧?

春天之后,门又被踹开了。

“你是否在雪山救过一只狐狸?”

“你是狐狸?“

“不是?”

“那你是酱板鸭?”

“我是雪山!”

接着那个人说过话的人,就变成了一座雪山轰隆隆地往下压。

童道人又被埋了。

一次又一次。童道人试遍了所有的选择,救白狐,被酱板鸭杀;不救白狐,被白狐杀。

救了白狐又救了酱板鸭,雪山来了;不救白狐也不救酱板鸭,两个一起找他报仇;

他甚至跪在白狐面前磕头求饶,白狐嫌他没骨气,还是把他杀了。

什么招都试过了,什么死法也都尝遍了。

他始终解不开这个僵局。

最后,童道人彻底放弃了。

他摇摇晃晃地爬上雪山,往雪地里一躺,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雪花一片一片落在他脸上,越积越厚,越积越沉。

他躺在那里,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从怀里摸出一块石头,歪歪扭扭地在身边刻下一行字:

“诡,是不讲道理,也无法被杀死的。”

他把水中仙、雪山上的白狐、酱板鸭,还有雪山之类,所有这些无法解释、触之必死的东西,统统归为两个字:诡。

然后,他合上眼睛,任由雪花将自己掩埋。

呼吸越来越慢,身体越来越冷。

最后,冻死了。

只是,很快他又睁开了眼。

他又又又双叒叕活了过来,还是那个腰里别着斧头的孩童,还是站在那条熟悉的小路上,池塘还是静静卧在路旁,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一切从头开始。他需要重新面对所谓的“诡”。

“人,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剑”忽然问道。

齐飞盯着幻境里童道人留下的那行字,想了想,说道:

“他说的‘诡’,就好像盲人摸大象的腿,结果被大象一脚踹死,以为柱子会踢人。”

“如果是我,我会试一试,把白狐和酱板鸭都扔进池塘里,看池子里会不会冒出金色的板鸭和金色的狐狸。”

“剑”沉默了一瞬,语气里竟带着几分叹服:“人,不愧是你。居然还有这种选择。”

齐飞继续看着童道人翻来覆去被折磨的身影,神色渐渐认真起来:

“他虽然能认清眼前的世界不是真实的世界,看到了‘名’与‘实’之间的缝隙,但他不敢质疑整个世界。”

童道人知道池塘有问题,仙子有问题,白狐有问题,酱板鸭也有问题。

他一次次地调整应对,一次次地换着花样讨好或反抗,比如不救这个就救那个,不跑这里就躲那里。

但他从未想过,或许这个世界本身就有问题。

如果认识不到这一点,他永远也走不出这个幻境。

“质疑世界,怀疑世界,需要很大的智慧与勇气。”齐飞说道,“我记得我用的是‘以幻制幻’。”

如果世界很荒诞,那就让它变得更荒诞。当荒诞达到了极致,反而会自然而然地让人意识到这个世界不对劲。

之前在“雪山飞狐”的幻境里,他斩板鸭、开工坊、制造武器,跟酱板鸭打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星际大战。

那本来不可能,也不对劲。但因为世界本身就是假的,所以他做的这一切,反而都变得有可能了。

等他在星海之中面对无尽的酱板鸭了,是个人都知道这个世界不对。

“我再看看其他人。”齐飞收回意识,回归本体,将手放在另一座冒着黄色光芒的山峰上。

这一次,他进入了如烟的幻境之中。

结果一进来,就看到如烟与十几个肌肉猛男沉浸在快乐游戏之中。

很黄很暴力。

齐飞:“……”

好家伙,一进来就看到现场直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