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钵罗村因一棵树而得名。
那棵树长在村子的正中央,枝繁叶茂,树冠遮天蔽日,远远望去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把半个村子都笼在阴凉里。
树干粗得要七八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皴裂,沟壑纵横,刻着岁月的痕迹。
传说,这棵毕钵罗树曾经为一位路过的仙人遮风挡雨。
那位仙人走后,树便有了灵性,活了百年、千年,一直活到了今天。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附近的乡民都来拜它,把愿望写在树叶上,用红绳系着,挂在低垂的枝桠上。
求子的、求雨的、求姻缘的、求病愈的,什么愿望都有,那些写满字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据说很灵。
灵了,便有人来还愿,于是就有人出钱盖庙。庙不大,只有一间正殿,几间偏殿,香火却旺得很,常年烟雾缭绕。
逢年过节,方圆百里的人都来烧香,把村子挤得水泄不通。
毕钵罗村就这样出了名,成了南来北往的商旅、行脚、赶路人必经的村镇。
齐飞路过这里的时候,已经离开南山镇一个月有余了。
一个月。他身上的衣裳被风吹日晒得褪了色,整个人看起来灰扑扑的,像个赶路的行脚商。
他在村里找了一家食铺,买了些干粮,又到井边打了一葫芦水,蹲在井沿上灌了个水饱。
正准备起身赶路,一个胖墩墩的中年妇人,手里还拿着他刚付的铜板,凑过来搭话。
齐飞知道她是铺子的老板娘。
“客官,你头一回来我们村吧?”
齐飞点了点头。
“那你可一定得去拜拜那棵毕钵罗树,”妇人朝村中央的方向努了努嘴,语气里带着一种朴素的骄傲,“灵得很哩!”
“上个月东街老王家媳妇去求子,这个月就有了。前年西头李老汉生病,烧了几炷香,病就好了。”
“你出门在外,求个平安也好啊。”
齐飞笑了笑,打了个哈哈,没有接这个话茬。他把装满水葫芦系回腰间,朝妇人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他腰上两个葫芦,让他看起来有点怪。
妇人站在铺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嘴里嘟囔了一句“遮个少年家,真正毋知好歹!”,便转身回了铺子。
齐飞走在村中的石板路上,两旁的房子矮矮的,墙根长着青苔,屋顶上压着瓦当,檐下挂着干辣椒和玉米棒子。
有小孩在巷口追着狗跑,有老人在门槛上晒太阳,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一缕一缕的,被风吹散在天上。
很安静,很平常,很有人间烟火气。
“剑”忽然在他心里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的、终于憋不住了的活泼劲儿。
在南山镇那段时间,它一直不怎么说话,安安静静地待在葫芦里。可出了南山镇之后,它的话就渐渐多了起来,看见什么都稀奇,听见什么都想问。
“人,”它说,“他们让一个修士对一棵大树拜一拜。”
它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难以言说的困惑。
它自从有了意识,就一直在“七幻剑阵”里,从未离开过南山。
那些进入剑阵的人,是它了解世界的唯一窗口,但那毕竟只是窗口。
从窗户里看世界,与真正站在天地间、用自己的眼睛去看,是完全不一样的。
这一路上,它看见了活的山、活的河、活的云、活的树,看见了活生生的人在做着活生生的事。
就比如现在,一群活生生的人,让一个修士去拜一棵活生生的树。
它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齐飞没有觉得莫名其妙,他笑了笑说道:“他们这些话,是好意,也是善意。”
“剑”在他心里说:“可你是修士。”
“他们又不知道我是修士。”齐飞说。
“剑”又说:“那你为什么不说自己是修士,然后反驳她?”
齐飞摇了摇头,脚步不停,说道:“因为,没有必要啊。”
“他们有他们的活法,我有我的路。人家好心好意说一句,我非要板着脸说‘我是修士,我不会拜这颗普通的树’。”
“那不是抬杠,是杠精吗?”
“剑”沉默了一瞬,像是在琢磨这个“没有必要”到底是什么意思。
它刚离开南山不久,对这个世界的一切都还在学习和理解中。
有些事在它的“窗口认知”里是一回事,真正身临其境了,又是另一回事。它还需要时间。
又走了一段路,它忽然冒出一句:“这里的人说话,好怪啊。”
齐飞说:“这里属于闽国,说话自然和之前的大燕不太一样。”
他总算知道,当初在南山镇遇到那个禅狂时,对方为什么能听懂“林北”这个梗了。
原来,这个世界也有类似的闽南话。
若是在这里他自称一声“林北”,怕不是要跳出一群人,撸起袖子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剑”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孩子般的不解:“人,你们长得都差不多,说话却不一样,真是奇怪。”
齐飞笑了笑:“那是你见得少。”
“等你走的地方多了,见的人多了,就不会觉得奇怪了。”
“山有高低,水有深浅,人有南北,话有东西。总有超乎你想象之外的东西,这才是世界。”
走多了就发现世界并不是一成不变,也并不是如同想象般的那样。
他们正说着,前面的街口忽然热闹起来。
先是几声惊呼,然后是此起彼伏的“快看快看”,接着人群自动往两边分开,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了一条路。
齐飞远远的看去,便看见两个人从街那头走来。
是两位僧人。
他们赤着脚,一步一步地走在石板路上,脚底不沾尘土,像是踩在一层看不见的云上。
两人浑身上下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面容如琢如磨,像两块上好的黄晶玉,眉目之间带着一种不属于凡尘的安详与从容。
更奇的是,他们每走一步,脚下便绽开一朵莲花。
莲花金光闪闪,花瓣层层叠叠,开得端庄、开得灿烂,在石板路上停留一瞬,便又悄然消散,像是从未存在过。
可下一脚踩下去,又有一朵新的莲花从脚底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