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沸腾了。
“活佛!活佛来了!”
“快看,莲花!真的是莲花!”
“无量寿佛,无量寿佛,我这是积了什么德,能见到这样的神僧……”
有人跪下了,有人双手合十,有人激动得热泪盈眶,有人把孩子举过头顶想看得更清楚些。
整条街像是活了起来。
两位僧人却像是听不见这些声音。
他们的目光平静如水,面容淡然如云,一步一步地穿过人群,径直走向村中央那棵毕钵罗树。
他们在树下站定。
其中一位僧人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净瓶,瓶口倾斜,一线清水从瓶中流出,细细的,亮亮的,像一根银丝。
那水落在毕钵罗树的根部,渗进泥土里,树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微微颤动了一下,满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道谢。
另一位僧人则走到树前,伸出双手,轻轻摘下两片叶子。
叶子不大不小,颜色翠绿,叶脉清晰。僧人将叶子小心地收入袖中,转身与同伴对视一眼,微微点头。
之后,他们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不紧不慢地走了。
人群又沸腾了一阵,有人追上去想要再近些看一眼,有人跪在地上不肯起来,有人哭着喊着“活佛留步”。
可那两位僧人的脚步始终不疾不徐,赤脚踩在石板路上,一步一朵莲花,渐渐走远,消失在街巷的尽头。
齐飞站在人群后面,抱着胳膊,靠在路边一根木柱上,目光一直追着那两个背影。
他眼睛带着淡淡的光,看着那两朵在石板路上绽开又消散的金色莲花。
从他们身上,齐飞感受到了法力的波动。
那波动是真法,真正的、纯正的修行之法,而不是朱一心那种徒有其表的伪法。
更重要的是,这两位僧人衣服看着很面熟,像他见过的一个人。
禅狂。
那个在南山镇外,用“甘霖酿”与他扯皮的僧人,身上就是这种僧衣。
他们似乎是同一个师门的?
齐飞想了想。他等人群散尽,等街巷恢复平静,等那两朵莲花的最后一丝金光消失在空气里,便抬脚跟了上去。
他没有走得太近,也没有刻意隐藏身形,只是不紧不慢地缀在后面,像是一个恰好同路的旅人。
只是,那两位僧人并没有回到什么山门里去。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一直在周边的村落之间转悠。
从一个村到另一个村,从一座山到另一座山,他们到的地方,都有某个被当地人奉为“灵验”的东西。
有时候是一块奇特的石头,有时候是一口井,还有的时候,则是莫名其妙的一个小河口。
每到一处,两位僧人便做同样的事:站在那“灵物”面前,双手合十,闭目片刻,然后取出净瓶,浇一些水在根部、石缝或井沿上。
之后取走“灵物”的东西,比如石头下的泥土,井里与河里的水。
做完这些,他们便转身离去,不做停留,不与人交谈,对那些跪拜磕头的乡民也只是微微颔首,脚步不停。
齐飞跟了几天,始终没看明白他们在做什么。
第五天,他走进了一片树林。
这片林子不大,齐飞正走着,忽然觉得头顶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
他抬起头。
一个光头从头顶的树干上垂了下来。
不,不是一个光头,而是一个僧人。
那僧人倒挂在树枝上,双腿勾着树干,身体悬在半空,脑袋朝下,像一只倒挂着休息的蝙蝠。
他的脸距离齐飞不过三尺,五官清晰可辨。这让齐飞看到他浓眉大眼,鼻梁高挺,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哎哟哟,”僧人说道,“你鬼鬼祟祟跟着我的两个师侄,想要做什么呀?”
齐飞愣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他抬头看着那个倒挂的光头,不慌不忙地说道:“这位和尚,这条路没有写你们的名字,你怎么知道我不是顺路?”
僧人听了之后,眼睛一亮,他一个翻身,从树上翻了下来。
他蹲下身,伸出食指,在树林的泥土地上写了两个字。
“禅心”。
写完了,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指着地上的字,理直气壮地说:“现在,这条路是我们‘禅心寺’的了。”
齐飞:“……”
“剑”忍不住在齐飞心里说道:“人,这家伙好欠揍!我能削他吗?”
齐飞没有动手,也没有说什么。他只是蹲下来,在那两个字的旁边,不紧不慢地添了几个字。
他写得认真,一笔一划,写完之后,他歪着头端详了一下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了点头。
“禅心”二字变成“这条路不属于禅心寺。”
以魔法对魔法,他还没有输过呢。
和尚低头看着地上那行字,愣了好一会儿。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齐飞,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惊讶,有意外,还有那么一丝……惺惺相惜?
不是,这个人居然和他一样无耻?
和尚的眼睛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他双手合十,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收了几分,换上了一种郑重其事的、像是在宣布什么重大消息的模样。
“无量寿佛。”
他念了一句诗,“空山踏破云千朵,不念佛,不念我。颠倒乾坤一笑过,万法空,心亦空。”
接着,他说道:“贫僧禅空,施主与我们禅心寺有缘啊!”
齐飞看着他,反问道:“你们禅心寺都是这般……不拘小节吗?”
禅空和尚微微一笑,说道:“其实你是想说‘不知廉耻’吧?”
齐飞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说道:“……你们禅心寺都是这般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吗?”
禅空和尚闻言,非但没有半点不好意思。
他慢悠悠地说道:“所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哪里有‘耻’?哪里有‘荣’?一切不过都是空相罢了。”
“施主觉得有耻有荣,那是施主还在相中打转。贫僧早已放下了‘耻’与‘荣’的相。施主……还放不下吗?”
齐飞说:“第一次见能把不要脸说得这么堂而皇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