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主力军指挥部。
收到天水情报后,他很不放心。
再探再探再探,后续的侦察报告雪片飞来。
“报告!闾井镇方向持续发现大规模炊烟,绵延数里,炊烟数量不下五十处!”
“报告!侦察哨确认,闾井镇后方发现野战医院帐篷四座,骡马辎重若干!”
一向优势的他,眉头越拧越紧。
这些情报单独看,每一条都像是敌军的虚张声势。
但合在一起看又不像是假的。
如果是佯攻,谁会连野战医院都搭出来?
“会不会又是声东击西?”一参谋犹豫着问了一句。
主要是这一路上,他们被赤色军团声东击西,声西击西,声击麻了。
他看了那参谋一眼。
声东击西?
赤色军团从赤水到金沙江,确实把他们四十万大军耍了个团团转。
但那是在贵州,在云南,在那些军阀各怀鬼胎的地盘上。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赤色军团只剩下不到万人,疲兵远征两万里。
前面是渭河天险,后面还有他们紧追,赤色军团没有退路。
东进攻占天水,打通西北通道,这是赤色军团唯一合理的战略选择。
“传我命令。”他思考再三,站起身。
“第三军、五十一军、第十四师,已经进至和政、临洮、渭源、陇西、武山直到天水一线的所有部队,加紧构筑工事,严阵以待!”
“是!”
通讯兵冲向电台。
一道道电令发出,沿着渭河两岸传向每一个防区。
和政,构筑工事。
临洮,构筑工事。
渭源,构筑工事。
陇西,构筑工事。
武山,构筑工事。
天水,构筑工事。
六个据点,七个师以上的正规军,沿渭河一线铺开,并开始向天水周边集结。
这一次,他不信赤色军团还能跑了!
但窥屏的弹幕信。
“行了行了,这味儿太正了,我都能背台词了。”
“重兵布防,严阵以待,然后对面压根没来,经典节目。”
“有一说一,从赤色军团换了指挥,然后一渡赤水开始,敌主力军指挥部的判断正确率是真的稳啊,稳定为零。”
“别这么说,人家也不容易,每次都分析得头头是道的。”
“对,分析确实头头是道,就是结果每次都是道头头。”
“我现在是真理解了,什么叫思路全对结论全错。”
“搁我们行业这叫PPT做得很好,项目黄了。”
“哈哈哈哈哈哈不是,你们别笑了,换谁去指挥都一样,咱赤色军团那位是开了天眼的。”
“建议敌主力军指挥部以后判断完了,直接取反就行,反向操作,正确率立马百分之百。”
“反向指标是吧,金融狗狂喜。”
“最精准的反向指标,没有之一。”
狂哥瞥了一眼弹幕,差点笑出声。
自古弹幕人才多,周树人不欺我也!
就在敌军重兵集结完毕,沿渭河铺了几百里防线,每个据点都摩拳擦掌准备迎击赤色军团主力的时候。
第二天夜里,第四大队的营地忽然来了一个通讯兵。
通讯兵找到了尖刀连连长,递过来一张薄薄的纸条。
连长就着火堆的微光看完,表情没有变化,站起身来环顾四周。
“全连集合,新命令!”
众人竖起了耳朵,听连长道。
“即刻起,全军熄灭一切火源,禁止任何声响。”
“当以急行军速度,折向西北。”
炮崽眨了眨眼,环顾了一下周围,然后看了看连长身后的天水方向。
西北?
不打天水了?
弹幕嘿嘿直笑。
“七个师白修了哈哈哈!”
“敌指挥部:我重兵布防了!赤色军团:关我啥事?”
“工事:我白修了。封锁线:我白拉了。指挥官:我白活了。”
“从赤水到现在,敌指挥部最大的贡献就是——帮咱们确认哪条路最安全。”
“他重兵防守哪儿,咱就不去哪儿,完美!”
连长没给众人太多消化时间。
“我部当利用敌军将主力压在天水方向的部署空隙,穿越武山、漳县之间的封锁线。”
“这个空隙不会一直在,敌军反应过来之前,我们必须走完。”
“所以。”连长伸出一根手指,“一夜,就一夜的时间。”
老班长已经站了起来,扫了狂哥他们一眼。
“还愣着干什么?”
“走!”
昨天他们巴不得全世界都知道自己来了。
今天他们巴不得全世界都忘了自己存在。
赤色军团只想悄悄的走,不带走一片云彩。
炮崽紧跟在狂哥身后,步伐碎而快。
他发现狂哥虽然块头大,但急行军的时候脚步出奇地轻,像一头大狗熊在竹林里穿行。
炮崽胡思乱想着,差点被石头绊了一下。
前面的狂哥好像后脑勺长了眼睛,一只手从黑暗中伸过来,扶住炮崽。
“看路。”
狂哥的声音压得极低,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到不讲道理的熟稳。
炮崽稳住身子,小声应了一句。
“哦。”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队伍进入了武山和漳县之间的山谷地带。
这里本该是封锁线的一部分。
但因为天水方向的敌优势指挥,将主力全部压在了渭河沿线的六个据点上,这段山谷变成了两个防区之间的缝隙。
缝隙不大,却足够狂哥他们悄悄穿过。
狂哥在行军队伍中闷头走着,忽然嘿嘿笑了一声。
“只要跑得快,敌人的炮弹就追不上老子的步伐~”
鹰眼没搭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炮崽在后面竖着耳朵听到了,也忍不住笑。
“哥,那要是跑不快呢?”
“跑不快?”狂哥回头看了炮崽一眼,“不存在的!”
“你哥我两条腿价值连城,一条腿值十万大洋。”
“那总共二十万大洋?”炮崽算了一下。
“二十万大洋的腿,会跑不快?”
炮崽想了想,居然觉得好像挺有道理。
前面的鹰眼终于忍不住了,轻声吐出两个字。
“吹牛。”
“你那是嫉妒。”狂哥回怼。
弹幕悄无声息地疯狂刷着。
“二十万大洋的腿,狂哥你对自己的评价是真高。”
“这腿我出二十万,狂哥你卖不卖?”
“鹰眼的嫉妒两个字好精准,专治狂哥各种吹。”
“不是,你们不觉得急行军途中还能贫嘴的人特别厉害吗?这就是老兵啊。”
“从瑞金走到这,两万里了,狂哥这嘴就没停过。”
老班长在前面听着后面几个人叽叽喳喳,才没笑,稍稍加快了一点脚步。
明面上是嫌狂哥他们话多。
但实际上老班长却在用脚步带着节奏,让后面的人不知不觉跟上了更快的速度。
直到后半夜,队伍穿过了武山和漳县之间最窄的一段山谷,正式甩开了渭河一线的敌军重兵集团。
连长传令:速度不减,继续西北方向推进。
天快亮的时候,山路忽然变窄了。
两侧是低矮的灌木丛和碎石坡,视野受限。
鹰眼的目光在前方不断扫动,已经习惯性地进入了观察状态。
突然,灌木丛后方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尖刀连立即警戒静默。
老班长的步枪已经从肩上滑了下来。
但最先做出反应的,是炮崽。
只见灌木丛后方的身影刚探出半个脑袋,炮崽的身体在接到任何命令之前就动了。
他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腿已经完成了侧扑。
整个人从直立状态瞬间横移半步,右膝触地,左腿弓起,枪托抵肩。
侧扑落地的瞬间,炮崽的眼睛已经锁住了目标。
灌木丛后方,三十米,一个端着枪的敌军士兵。
秋夜的风从左侧吹来,侧风。
炮崽瞳孔微缩,准星无意识地向上风方向偏了半格。
砰,枪响,敌倒。
紧接着,灌木丛后方又冒出了好几个身影,竟是敌军的一支小股巡逻队,大约一个班的兵力。
炮崽这一枪等于捅了马蜂窝。
但尖刀班不会给马蜂窝反应的时间。
炮崽枪响之时,身经百战的尖刀班战士就跟上了火力。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分钟,尖刀班就将小股敌军巡逻队歼灭。
然后尖刀班重新动了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有个人动不了。
炮崽还保持着射击姿势,右膝跪地,枪托抵肩,双眼盯着前方。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困惑的发抖。
刚才那一连串击杀动作,他做完了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的脑子完全没有下达任何指令。
是身体自己动的。
每一个步骤都像是练了一千遍一万遍,刻在骨头里的东西。
但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练过。
炮崽看着手里的步枪,又看了看被他击倒的敌军,抬起头转向鹰眼。
“鹰眼哥。”
“嗯?”
“我以前……是不是个神枪手啊?”
炮崽的语气很认真,眉头皱成一团。
“刚才那些动作,我都不知道我咋做出来的。”
“侧扑的时候我脑子一片空白,但身体就自己动了。”
“测风,算提前量,控呼吸……我感觉这些东西就长在我手指头上。”
炮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翻来覆去地看。
“好像有人把这些东西一点一点刻进去过。”
“但我真不记得了……”
鹰眼把步枪挂回肩上,看着炮崽的眼睛沉默了两秒钟,然后露出了一丝很浅的笑意。
很浅,但很真。
“不止以前,现在也是。”
炮崽愣了一下,没太听懂。
“啊?”
“你问我,以前你是不是神枪手。”鹰眼把枪带理了一下,“我说,现在也是。”
炮崽的眼睛亮了。
“真的?”
鹰眼没再多说,转过身继续行军。
但走了两步,鹰眼稍微偏了一下头,不大不小地追加了一句。
“刚才那一枪,及格。”
炮崽一被夸,也不在乎有些没听懂的话了。
这几天和鹰眼哥交流,他早就认可了鹰眼,甚至觉得自己的枪法和鹰眼很像。
能被鹰眼哥说及格,那得是相当不错了!
狂哥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看了鹰眼的背影一眼。
鹰眼教的东西,全都写进了炮崽的本能里。
记忆没了,肌肉还在。
脑子忘了,身体还记着。
狂哥转过头,刚好对上软软的目光。
软软冲狂哥点了一下头,狂哥也点了一下。
两个人什么都没说。
不用说。
弹幕却是有些叹气。
“呜呜呜呜呜呜炮崽你的身体还记得啊!”
“鹰眼那句‘现在也是’直接把我干碎了。”
“教了一遍刻进骨头里,忘了也忘不掉。”
“虽然嘴上说着这辈子再教一遍,但身体已经帮他们省了一半的活儿。”
也有弹幕在抹眼泪的间隙里歪起了楼。
“等一下,我想起来一件更重要的事,炮崽现在还叫炮崽吗?”
“对啊!他从江西到现在就没摸过炮啊!”
“抢渡潇水的时候他在打步枪。”
“血战湘江的时候他在打步枪。”
“四渡赤水的时候他在打步枪。”
“现在的他,还在打步枪,而且还一枪爆头。”
“炮崽?和时听一样,离炮越来越远了好吧,这位的正确称呼应该是——”
满屏弹幕在同一秒刷出了同一个词。
“枪崽!”
“枪崽!”
“枪崽!”
狂哥看到弹幕,乐了。
他拍了拍前面还在美滋滋的炮崽的后脑勺。
“炮崽。”
“嗯?”
“我觉得你该改个名字了。”
“改啥名?”
“枪崽。”
炮崽愣了一下,咂摸了一下这个名字,一脸茫然。
“可是,我不是炮崽吗?”
“你上次摸炮是什么时候?”
炮崽认真想了想。
想了很久。
从来没有。
“……好像,没摸过?”
“那不就结了。”狂哥大手一拍炮崽的肩膀。
“以后你的绰号就是‘枪崽’,咱尖刀班的神枪手!”
炮崽被这一拍又晃了一下,但这次他没绷紧肩膀。
“哥,枪崽就枪崽!”
“反正跟着你们,叫啥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