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
“我说了绝交,你不同意。我说了别送早餐,你送了两年。我说了别管我跟谁说话,你昨天还在问。你改了吗?你没改。你死性不改。”
陈逾白站在她面前,手指攥着校服下摆,攥得指节发白。他看着她发红的眼睛,嘴唇动了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沈鹿溪转身走了。走了几步,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像怕被人看见。
陈逾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创可贴,慢慢撕下来一块,底下的伤口还没长好,粉红色的新肉翻着,碰一下就疼。
沈鹿溪没走远。拐过教学楼后面那条长廊,脚步就慢了。眼眶还酸着,她仰头看了一会儿天,把那股劲压回去。长廊顶上的紫藤还没开花,光秃秃的藤条交缠在一起,像一张网。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快,带着一点急,鞋底磕在水泥地上,由远及近。
她没回头。
陈逾白绕到她前面,挡住了路。他跑过来的,呼吸还没平,胸口一起一伏。嘴角那块痂在刚才的动作里又裂开了,渗出一丝血,他没擦。
他站在她面前,低着头,红着眼眶看她。那种红不是昨天在楼下碰见时慢慢洇上来的红,是憋了一路、忍了一路、最后没忍住的那种红。睫毛湿了几根,粘在一起,眼睛里的血丝从眼白一直爬到眼角。
他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手指冰凉,指节上的伤口蹭到她的皮肤,粗粝的触感。他攥得不紧,跟以前那种死攥着不放的劲儿完全不一样,像怕捏碎了什么。手腕上能感觉到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小溪,”他开口,嗓子哑得像被砂纸打过一遍,“我错了。”
四个字,每个字都拖着一点尾音,像用完了所有力气。
沈鹿溪低头看了一眼他攥在自己手腕上的手。创可贴掉了,底下的伤口翻着粉红色的新肉,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晚打架蹭上的灰。那只手抖得很轻,但没松。
她没看他。目光从他手上移开,落在旁边的紫藤架上。藤条在风里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松开。”她说。声音很平,跟刚才红着眼说“你死性不改”时完全不一样了。刚才还有起伏,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陈逾白没松。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点,但还是在抖。
“我真的知道错了,”他说,声音更低,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我不该问苏烬的事,不该吃醋,不该——”
“陈逾白,”沈鹿溪打断他,终于转过头看他,“你每次都说你知道错了。你哪次改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
沈鹿溪抬起另一只手,覆在他攥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上。她的手很暖,他的手指冰凉。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动作很慢,不急不躁,像在解一个打了无数次的结。
掰到最后一根的时候,陈逾白的无名指勾了一下,不想松开。沈鹿溪停了一秒,把那根手指也掰开了。
手腕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红印。她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
“滚。”
一个字。声音不大,甚至称不上凶。但那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陈逾白的肩膀塌了下去,像被人抽掉了什么东西。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眼眶里的红漫出来了,但没掉。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什么,很用力。
沈鹿溪从他身边走过去,这次他没有追。长廊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紫藤架上的枯藤被风吹得吱呀响。
他慢慢蹲下来,蹲在长廊中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了两下,很轻,没出声。
沈鹿溪以为林诗音转学之后,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就该消停了。
事实证明她想多了。
周五早上,她进教室就觉得气氛不对。平时跟她打招呼的人今天都绕着她走,几个女生凑在一起看手机,她走过去她们就散了。同桌没来,请假了,座位上空着。
她放下书包,旁边的男生把椅子往另一边挪了两厘米。很小的动作,但她看见了。
第一节课间,她去接水。走廊上有两个女生在说话,看见她过来,一个拉了一下另一个的袖子,两个人同时闭嘴了。沈鹿溪从她们中间走过去,听见身后传来压低的笑声。
她没回头。
接完水回来,手机亮了。赵屿白发来一条消息,就一句话:“你看论坛了吗?”
沈鹿溪点开学校论坛。
首页第一条帖子,标题写着:“沈鹿溪同时交往几个男的,实锤来了(图)”
点进去。主楼贴了六张图。
第一张是她和苏烬在器材室门口的照片,苏烬靠得很近,角度问题看起来像在接吻。
第二张是她和陆时晏在包子铺,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阳光照得很好,看起来像在约会。
第三张是她和陈逾白在小区楼下,烟花还没放,两个人站在一起。
第四张是她和程淮安在台球厅走廊,程淮安靠在墙上跟她说话。
第五张是她和赵屿白在长廊,赵屿白跟她说什么,她听着。
第六张是她和苏烬在图书馆,苏烬撑着下巴看她,眼神专注。
每张图下面配了一段文字说明,写了时间地点,还编了“关系进展”。
措辞不脏,但每句话都在往一个方向引——沈鹿溪同时吊着好几个男的,换男友比换衣服还快。
发帖人ID是一串乱码,注册时间就是今天。
帖子底下已经有两百多条回复。有人信,有人质疑,有人在看热闹。沈鹿溪快速翻了一遍,记住了几个跳得最凶的ID,然后退出来。
她没有慌。
第一反应不是难过,不是生气,是一种很冷的、像冰块一样的清醒。
她开始想一件事:这些照片是谁拍的?器材室那张角度是从门外往里拍的,包子铺那张是从窗外拍的,台球厅走廊那张是从走廊另一头拍的。不同地点,不同时间,不同角度。
不是一个人拍的。
或者说,有人从很多人手里收了这些照片。
她翻了翻论坛的发帖记录,这个ID只发了这一条。
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帖子的排版很工整,图片按时间顺序排列,文字说明的格式统一,连标点符号都用的是全角。
像做过排版的人。
沈鹿溪把帖子截图,存进手机相册里。她没回复,没解释,甚至没登录账号。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翻开课本,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开始看书。
旁边的男生又往远处挪了一点椅子。
她没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