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纪麟将双手放入盆中,再用巾帕将手上的血迹擦洗干净。
从水里洗干净拿出来后,双手白皙修长,无一处伤口。
纪麟慢条斯理地擦手,仿佛就和平时净手一样。
桐叔叹了一口气,愁容满面,“您暴露身份,若是侯府那边知道了,恐怕……”
“无妨,他们迟到会找到我。”纪麟低声道:“明明涂了香胰子,还是能闻到血腥味呀。”
桐叔仔细闻了闻,不曾闻见血腥味。
须臾,大夫背着药箱,从外面阔步进来。
“舅爷……”
刚刚喊了句,只见纪麟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
大夫立即低着头,不再多言,目光掠过书架,适才发现,一道年轻的身影,伏案在书桌前。
她梳着妇人发髻,湖蓝色罗裙,鬓上两支素雅的银簪,眼帘垂落在算盘和手上的账本上,目光安静而认真,并没有发现有大夫进来。
整间书房里,只有她翻动书页的声音。
云初有片刻走神,明明审问胡氏和车夫已经是证据确凿。
纪麟却让她提前回屋,她并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何事。
还是从桐叔那里听说,曹县令将杀人嫌犯带走,具体如何处置,桐叔也不知道。
纪麟派人来问她功课,云初便来了纪麟的书房。
她算盘学得差不多了,纪麟给她了几本账目,让她把其中错误的写出来。
纪麟住的客房,整间屋子并不大。卧房与卧房相邻,隔了满墙的书架挡着。
书架是木制镂空,有书籍挡着,却不是很严实。能看到里面的卧房。
轻纱落地,纪麟抬手解开衣襟,外衣从肩头滑落,里衣仅掀起到腰上,露出缠了几圈的布条,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
桌上,拨弄算盘的手一顿。
“舅爷,您这伤恢复得挺好的,不过伤了腰,需要多多将养。”大夫看过伤口,叮嘱道。
“不影响我以后的子嗣吧?”纪麟淡声问。
“您还年轻,与舅夫人不急敦伦之事。身子慢慢将养,等上个一年半载,不愁没有子嗣。”大夫又道。
纪麟系好松松的衣带,衣襟平坦得一丝不苟,他视线穿过书架,语气平静,“我没有娶妻,也没纳妾。”
“那书房写字的不是您夫人?”大夫见云初梳得妇人发髻。
“她不是我夫人。”纪麟语气平淡无波,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那是二郎的妻。”
云初提笔顿住,墨点落在写了一半的纸张。
连纪麟何时走近的,她都不知道。
手边的张被大手抽走,云初思虑回笼慌忙抬头。
迎面,男人审视的口气,“写到哪了?”
云初心里紧张极了,她刚才走神,也不知道有没有写错。
果然,纪麟一目十行看过,将纸重重扔回书桌。
压迫的气质,震得桌上薄薄的纸飞翻。
“小舅,我重写吧。”云初知道他严厉,主动开口,“我这次肯定好好记账。”
“你先前也不曾错这么多,是什么事耽搁了?”纪麟轻声询问。
云初低头,没有说话。
“是不是阿姐又为难你?”纪麟盯着清澈的眸子,像是把人看穿似的。
眼前的女子,低低的垂下了眼帘。
“不是。”云初道。
面对纪麟的质问,云初也没有想隐瞒,“小舅,你把我提前支走了。”
纪麟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甚至听不出任何破绽,“初初,你心软,胡氏若哭着求饶,你或许就求情了。胡氏和车夫刘三苟合,连伤三条人命,不能饶了他们。”
“我知道。”云初声音低低的。若不是婆母和纪麟找了她和裴怀瑾,可能他们还在茅草屋。
她并非是想替伤害她的人求情,她想求个明白。
但,纪麟的话又再次传来,“让你提前走,我也有私心。你哥哥嫂嫂说话难听。你若留下,恐怕还会听到更难以入耳的。”
云初不解,“三郎,不是骂过他们?”
三郎骂过,又不是他骂过。
侯府的日子不是人过的,比起一般人家,至少吃穿不愁,郎君们能去顶尖的书院,也有下人伺候。
他不敢想象,她从前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
裴家人给她一点点好,她都会觉得很好。
纪麟在心里道,面上却很冷淡,“今日先回去,明日再写。”
话落,坐在书桌前的人,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她提笔沾墨,重新拿了一张纸,快速落笔。
云初对纪麟说:“等我写完这些就走。”
云初坚持,纪麟也不催她,只是默默走到卧房。
他坐着床榻,看着书房专心的身影,嘴角抑制不住的扬起。
屋内的烛火轻轻摇曳,给雪白的肌肤添了层昏黄的光,纪麟背靠着床头雕花立柱上,眼前模模糊糊,眼皮合上,慢慢睡去。
云初写完,准备来交功课。有上次不小心吵醒他的经验,她不打算走近,只把功课放在书案显眼处,用书籍压住,就离开了。
她放轻脚步,书房的门轻轻的合上。
云初回到自己房间时,取下发簪,拆了头发。来不及换了衣服,就躺在床榻上,刚伸了个懒腰。
就有人来敲门,云初不情不愿去打开,是纪翠兰身边的丫鬟秋菊。
进屋后,秋菊端着还冒着热气的羹汤,下命令般的口气,“少夫人,厨房刚熬好的羹汤,夫人让您送到怀瑾少爷房里去。”
怎么又去啊!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我身子不适,今夜能不能算了?”
云初抿唇,下意识的拒绝,她的膝盖到现在还疼着呢。
拒绝的话刚说出口,秋菊似有准备好说辞,“夫人说了‘子嗣’一事,非一日之功,况且是少夫人您自己答应的。”
“夫人还说,若少夫人今夜不想去,以后也不必去了。”
端着羹汤,云初往裴怀瑾的书房走去。
书房的火烛还亮着,窗棂半开,离入京的日子更近了,这么晚还没歇下,裴怀瑾大概是在温书。
云初抬手轻轻敲门,里头传来一声,“进。”
她踩着月色而入,书房里却不止裴七郎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