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七,午时正。
陶邑水门城头的日晷影针指向正南,江面无风,空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楚军百艘战船列阵完毕,船头楚字大旗低垂,三千五百甲士肃立,戈矛如林,在烈日下闪着刺目的寒光。
熊胜站在楼船顶层,手中握着屈平献上的城防图,目光在陶邑城墙上来回扫视。图上的标注清晰详尽:东墙守军八百,西墙七百,南墙水门九百,北墙六百……猗顿堡内院守卫五十,粮仓守军二百。一切似乎都在掌控之中。
“将军,全军就位。”副将上前禀报。
熊胜点头,却没有立刻下令进攻。他望着城头那个玄色衣袍的身影——即使隔得很远,他也能认出那是范蠡。那个传说中“三散家财、三致千金”的陶朱公,那个助越灭吴的绝世谋士,此刻正站在城头,虽身形不稳,却挺直如松。
“范蠡……”熊胜喃喃道。他想起父亲生前曾说:天下谋士,文种重义,范蠡重利。可一个重利之人,为何会在此时站在城头,与这座与他并无血缘的城池共存亡?
“将军,是否按计划进攻?”副将又问。
熊胜收回目光,冷声道:“传令,第一队、第二队佯攻东墙,第三队主攻水门。记住,试探为主,不必强攻。我要看看,范蠡的底牌到底是什么。”
号角声起,三十艘战船缓缓前移。船头破开平静的江面,荡起层层涟漪。
城头,范蠡扶垛而立。
肩上的伤口因久站而撕裂般疼痛,汗水浸透内衫,粘在背上,但他神色不变。海狼按剑站在他身侧,白先生手持令旗立于后方,阿哑如影子般伏在箭垛阴影中。
“楚军动了。”海狼低声道,“东墙方向二十艘,水门方向十艘。看阵势,是试探。”
范蠡点头:“按丙号方案应对。东墙守军退后五十步,放箭阻敌即可。水门……放他们进来。”
“大夫!”海狼急道,“水门昨夜刚修复,若再被突破……”
“就是要让他们突破。”范蠡眼中闪过锐光,“熊胜生性多疑,若太容易得手,他反会起疑。让他‘艰难’地攻破水门,他才会信以为真。”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记住,只能放进来三百人。多一个,计划就废了。”
海狼重重点头,转身传令。令旗挥动,城头守军开始调整阵型。
白先生走到范蠡身边,低声道:“大夫,刚接到密报,端木赐在黑风岭被楚国使者接走后,并未去楚军大营,而是转向东南,去了宋国边境。”
“东南?”范蠡蹙眉,“他想做什么?”
“不清楚。但那个方向……是去商丘的。”白先生声音更低,“端木赐在宋国朝廷有旧识,会不会是去求援,或者……告状?”
范蠡沉吟。端木赐是宋国司寇,私自出逃已是重罪,若再反咬一口,说范蠡“擅权凌上、逼走朝廷命官”,宋国朝廷必会过问。届时陶邑腹背受敌,就真的危矣。
“派人跟上,弄清他的目的。”范蠡道,“另外,给商丘的旧识送信,就说端木赐勾结楚国,证据确凿。请他们务必稳住朝廷。”
“是。”
正说着,江面传来震天喊杀声。楚军战船已近水门,箭矢如蝗般射向城头。陶邑守军“仓促”应战,箭雨稀疏,很快被压制。楚军钩索手抛出铁钩,勾住城墙,开始攀爬。
“放箭!放箭!”海狼在城头“焦急”呼喊。
守军“慌乱”射箭,却大多射偏。不过一刻钟,水门闸口被撞开,十艘楚军战船鱼贯而入。三百楚军登岸,与守军展开厮杀。
战斗看似激烈,实则都在控制之中。楚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代价;守军每退一步,都“勉力”抵抗。半个时辰后,三百楚军“终于”突破防线,杀入瓮城。
“将军!水门破了!”楚军楼船上,探子兴奋回报。
熊胜却没有喜色,反而皱眉:“这么快?伤亡如何?”
“我军阵亡约五十,伤八十。陶邑守军阵亡……估计过百。”
“过百?”熊胜盯着瓮城内的战斗。从高处看,陶邑守军确实在节节败退,但败而不乱,退而不溃。这不像是一支军心涣散的军队。
他想起屈平的话:“范蠡手下能人众多,白先生擅谋,海狼擅战……”难道这是陷阱?
“传令,先锋队撤出瓮城。”熊胜忽然道。
“将军?”副将不解,“眼看就要攻破内门了……”
“撤!”熊胜厉声道,“立刻!”
号角声变调。攻入瓮城的三百楚军闻令,虽不甘心,却只得且战且退,重新登船撤离。城头守军似乎“松了口气”,没有追击。
这一进一退,双方各“损失”百余人,水门闸口再次受损,比昨夜更甚。
未时,猗顿堡前厅。
范蠡坐在主位,肩上的伤已重新包扎,但失血加上劳累,让他脸色苍白如纸。海狼、白先生、姜禾分坐两侧,阿哑立在阴影中。
“熊胜撤了。”海狼汇报,“比预计的早了一刻钟。看来他起了疑心。”
“正常。”范蠡喝了口参汤,缓了口气,“若他不起疑,倒不像熊胜了。此人生性多疑,却又贪功。我们给他的‘胜利’太容易,他反而不信。”
白先生接话:“不过这一战,也达到了目的。楚军‘攻破’水门,虽又撤出,但消息传开,陶邑守军‘战力不足’的印象就坐实了。接下来,熊胜要么大举进攻,要么围而不攻。无论哪种,都在我们预料之中。”
姜禾却担忧道:“可水门真的破了,修复至少需要两日。若楚军明日全力进攻,我们怎么守?”
“不用守。”范蠡淡淡道。
众人都愣住了。
范蠡放下汤碗,缓缓道:“陶邑最大的优势是什么?不是城墙,不是守军,是人心。可如今人心散了,城墙再坚固又如何?所以,我们不守了。”
“不守?”海狼急道,“大夫,陶邑是我们五年的心血,三万百姓的家园,岂能说弃就弃?”
“谁说我要弃城?”范蠡眼中闪过深意,“我的意思是,让熊胜觉得我们要弃城。”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你们看,陶邑背靠济水,三面平原,易攻难守。唯一的优势是水路发达,商贾云集。可如今战事一起,商路断绝,这个优势就没了。”
他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所以,我们要给陶邑找一个新的优势——绝地。”
“绝地?”白先生若有所思。
“对。”范蠡点头,“今日之后,全城散布消息,说范蠡重伤不治,陶邑守军准备弃城。让商户、百姓各自逃命。但要暗中安排,让大部分人往北走,去齐国边境。”
海狼恍然大悟:“大夫是要……空城计?”
“不止。”范蠡道,“空城计只能骗一时。我要的,是让熊胜进来,然后……”
他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关门打狗。”
众人屏息。范蠡继续道:“陶邑城内有三十六条主街,七十二条巷弄。我们事先在关键路口设伏,埋下火油、陷阱。待楚军入城,分散追击‘逃民’时,伏兵四起,火烧连营。”
白先生倒吸一口凉气:“可这样一来,陶邑就毁了!百姓的房屋、商户的产业……”
“房屋可以再建,产业可以重兴。”范蠡声音转冷,“但若城破人亡,就什么都没了。况且,我们烧的只是部分街巷,主要建筑、粮仓、工坊都已暗中转移了物资。”
他看向众人:“我知道这很残酷。但乱世之中,没有两全之法。要么弃城而逃,把陶邑拱手让给楚国;要么玉石俱焚,让熊胜知道攻占陶邑的代价。我选后者。”
厅内一片沉默。所有人都知道,范蠡说的是事实。可要亲手烧毁自己建起的城,那种痛苦,难以言表。
“还有一件事。”范蠡顿了顿,“西施和平儿,今夜必须离开。”
姜禾猛地抬头:“大夫!”
“听我说完。”范蠡摆手,“陶邑这一战,无论胜负,都会成为众矢之的。齐国、楚国、宋国,甚至越国,都会盯上这里。西施和孩子留在这里,太危险。”
他看向姜禾:“你带她们走,按原计划,去燕国蓟城找田光。李婆婆同行,阿哑派十名隐市高手护送。”
“我不走!”西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转头,见她抱着孩子站在门外,眼中含泪却神色坚定。她走进来,将孩子交给李婆婆,走到范蠡面前。
“少伯,我说过,你在哪,我就在哪。”她握住他的手,“陶邑若烧了,我陪你重建。陶邑若亡了,我陪你赴死。但让我一个人走,不行。”
范蠡看着她,喉头哽咽:“西施,你还有平儿……”
“平儿也需要父亲。”西施泪如雨下,“少伯,我们一起走好不好?离开这是非之地,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过平凡的日子。”
范蠡闭上眼。他何尝不想?可眼下,他能走吗?陶邑三万百姓看着他,八千守军指望着他,那些信赖他追随他的人,把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了他。他若一走了之,与当年的夫差、勾践何异?
“西施,”他睁开眼,眼中是深沉的痛楚,“有些路,走上了就不能回头。有些担子,扛起了就不能放下。我范蠡这辈子,负过很多人,负过你,负过文种,负过太多……但这一次,我不能负陶邑。”
西施看着他眼中的决绝,知道劝不动了。她扑进他怀中,放声痛哭。那哭声撕心裂肺,让厅中所有人都红了眼眶。
范蠡搂着她,轻抚她的头发,声音温柔却坚定:“你放心,我会活着去找你们。我答应你,等陶邑事了,无论胜负,我都会去燕国找你们。到那时,我们就开茶馆,过太平日子。”
西施在他怀中哽咽,说不出话。她知道,这可能是永别。乱世之中,承诺往往成空。
“姜禾。”范蠡看向她,“拜托你了。”
姜禾重重点头,眼中含泪:“大夫放心,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定护西施姑娘和平儿周全。”
“好。”范蠡松开西施,对李婆婆道,“去准备吧,今夜子时出发。”
李婆婆抱着孩子,老泪纵横,却只能点头。
窗外,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血色。
陶邑的黄昏,仿佛在为这座城送行。
申时,楚军楼船。
熊胜听完探子汇报,眉头紧锁:“陶邑城内大乱?百姓拖家带口北逃?”
“千真万确。”探子道,“属下去看了,北门排队出城的百姓足有千人,车马拥堵,哭声震天。还有守军脱了甲胄,混在百姓中逃跑。”
副将兴奋道:“将军,看来范蠡真的不行了!陶邑守军已溃,正是进攻良机!”
熊胜却摇头:“太巧了。上午还能‘顽强’抵抗,下午就全线崩溃?范蠡若这么容易倒,就不是范蠡了。”
他想起屈平献图时说的话:“范蠡此人,最擅伪装……”难道这又是计?
“再探。”熊胜下令,“重点查猗顿堡。我要知道,范蠡是真伤还是假伤,西施和孩子是否还在堡中。”
“是!”
探子退下后,熊胜独自站在船头,望着暮色中的陶邑。城池轮廓在夕阳中显得模糊,仿佛一座即将消失的海市蜃楼。
范蠡,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他想起多年前,在郢都曾远远见过范蠡一面。那时范蠡还是越国大夫,随越王入楚朝贡。众人皆谄媚楚王,唯有范蠡不卑不亢,言谈间透着一种超然的气度。当时他就觉得,此人不凡。
没想到多年后,他们会以这种方式对峙。
“将军。”屈平不知何时来到身后。
熊胜回头:“屈先生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屈平淡淡道,“只是想提醒将军,范蠡最擅长的,不是守城,是攻心。他让百姓逃亡,或许不是真守不住了,而是想让我们觉得他守不住了。”
“你是说,这是诱敌之计?”
“未必。”屈平摇头,“也可能是虚张声势。范蠡重伤是真,守军不足也是真。但他手下能人众多,或许想用这种方式,拖延时间,等齐国援军。”
熊胜沉吟。屈平说得对,无论真假,时间拖得越久,对楚军越不利。齐国虽未直接出兵,但边境那两千兵马虎视眈眈。若真等来齐军,这仗就难打了。
“依先生之见,该如何?”
“速战速决。”屈平眼中闪过寒光,“今夜子时,全力进攻。范蠡以为我们会疑神疑鬼,不敢冒进,我们就反其道而行。无论他有什么计策,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是徒劳。”
熊胜眼睛一亮。是啊,自己手握三千五百精锐,陶邑守军不过六千,还大半是新兵。就算有埋伏,又能如何?
“传令!”他转身,声音洪亮,“全军休整,今夜子时,总攻陶邑!先破城者,赏千金,封百户!”
命令传下,楚军战船一片欢腾。士兵们磨刀擦枪,准备大干一场。
屈平望着兴奋的楚军,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打吧,打得越狠越好。等你们两败俱伤,我的机会就来了。
他望向陶邑方向,心中默念:范蠡,对不住了。但你我的目标本就不冲突——你要保陶邑,我要毁楚国。熊胜若死在这里,楚王必震怒,楚国必乱。届时……
他握紧袖中的匕首。那是父亲留下的遗物,上面刻着屈家的家徽。十五年了,他终于等到了报仇的机会。
夜色渐深,江面起雾。
陶邑的灯火在雾中明灭,如风中残烛。
子时,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