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火攻连环(1 / 1)

六月二十七,子时。

陶邑北门在黑暗中悄然开启,三辆不起眼的马车鱼贯而出,驶入浓重的夜色。没有火把,没有声响,车轮裹了厚布,马蹄包了麻絮,如幽灵般滑过官道。姜禾驾着第一辆车,阿哑坐在她身侧,手按剑柄,眼睛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黑暗。后面两辆车里,西施抱着熟睡的范平,李婆婆握着她的手,两人都面色苍白,却强忍着没有回头。

她们不能回头。范蠡说过,今夜子时出发,天明前必须走出五十里,进入齐国边境。那里有隐市的人接应,会护送她们北上燕国。

马车驶上官道,渐行渐远。西施终于忍不住,掀开车帘向后望去。陶邑的轮廓在夜色中模糊,只有零星灯火,如瞌睡人的眼。那座城,有她新婚的喜悦,有产子的艰辛,有与范蠡相守的日日夜夜。而此刻,她正在离开它,离开他。

“姑娘,别看了。”李婆婆轻声道,“范大夫说了,他会去找你们的。”

西施含泪点头,却止不住心中撕裂般的痛楚。乱世之中,离别往往是永别。她知道范蠡的性子——若陶邑真守不住,他绝不会独活。

“李婆婆,”她轻声问,“你说,少伯会平安吗?”

李婆婆沉默良久,才道:“范大夫是贵人,自有天佑。姑娘放宽心,照顾好小公子,就是对他最大的帮助。”

西施抱紧怀中的孩子。范平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对即将到来的颠沛流离一无所知。这是她和范蠡的骨血,是乱世中他们唯一的牵绊。为了孩子,她必须坚强。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奔向不可知的未来。

同一时刻,陶邑水门。

江面浓雾如纱,将百艘楚军战船笼罩在乳白色的混沌中。熊胜站在楼船顶层,望着雾中陶邑隐约的轮廓,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今夜本该是总攻的时刻,可这雾……太浓了,浓得让人不安。

“将军,全军就位。”副将上前禀报,“是否按计划进攻?”

熊胜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父亲生前教导:为将者,当知天时、地利、人和。今夜天时不利——大雾弥漫,视野受阻;地利不占——陶邑虽破,但巷战于我不利;人和……屈平献图虽详,可此人毕竟是外人,是否可信?

“再等等。”他最终道,“等雾散些。”

副将欲言又止,但见熊胜神色坚决,只得退下。命令传开,楚军将士们窃窃私语。说好的子时总攻,怎么又变卦了?

不远处一艘小船上,屈平披着斗笠,静静望着楼船方向。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熊胜果然多疑,这雾来得正是时候。按范蠡的计划,楚军若子时进攻,陶邑守军虽有准备,但难免苦战。可若拖到寅时……

他抬头望向夜空。浓雾之上,星河隐现。今夜是东南风,若到寅时还不散,就是天助陶邑。

时间一点点流逝。子时一刻,子时二刻,子时三刻……雾没有散,反而更浓了。江面能见度不足十丈,战船之间甚至看不清彼此灯火。

熊胜在船头踱步,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他忽然想起,范蠡当年在越国时,曾用大雾天奇袭吴军,火烧连营。今夜这雾……

“传令!”他猛地转身,“后撤三里,等雾散再攻!”

可为时已晚。

陶邑城头,范蠡披着大氅,站在望楼最高处。他肩上的伤因久站而剧痛,但此刻已顾不上了。海狼、白先生分站两侧,三人皆望着江面浓雾。

“大夫,雾越来越大了。”海狼低声道,“楚军没有动静,会不会……”

“会。”范蠡淡淡道,“熊胜多疑,必不敢在浓雾中进攻。他在等雾散。”

白先生眼睛一亮:“那我们的计划……”

“提前。”范蠡眼中闪过寒光,“传令,火船队出动。寅时正,火烧连营。”

“是!”

命令层层传下。水门内侧,二十艘满载火油、干柴的小船悄然解缆,船头堆着浸了油的稻草人,远远看去如真人士兵。每艘船只有两名死士操控——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将船驶入楚军船队,点燃后跳水逃生。

这是自杀式的任务。但陶邑守军中,自愿报名者竟有百人之多。他们大多是陶邑本地人,父母妻儿都在城中。为了家人,他们愿意赴死。

子时四刻,火船队驶出水门,没入浓雾。

范蠡望着那些消失在雾中的小船,闭上眼睛。二十艘船,四十条命。这是他下的命令,这些人因他而死。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可每一条草芥,都有父母,有妻儿,有未完成的梦。

“大夫,”白先生轻声道,“火攻若成,楚军必溃。但熊胜若逃了……”

“他逃不了。”范蠡睁开眼,“阿哑已经去了。”

白先生一怔:“阿哑不是护送西施姑娘……”

“那是幌子。”范蠡声音平静,“阿哑护送出城五里后,就会折返。他的目标只有一个——熊胜。”

海狼倒吸一口凉气:“可楚军大营戒备森严,阿哑一人……”

“他不是一人。”范蠡望向浓雾深处,“屈平会帮他。”

两人皆惊。屈平?那个燕国谋士?他怎会帮陶邑?

范蠡没有解释。有些算计,越少人知道越好。昨夜放走屈平时,他说的那句“你欠陶邑一条命”,不是空话。屈平要报仇,需要楚军乱;陶邑要退敌,也需要楚军乱。利益一致,便可合作。

至于屈平是否可信……范蠡相信,仇恨比利益更能驱动一个人。屈平对楚王的恨,足以让他做任何事。

寅时初,楚军船队。

熊胜终于坐不住了。雾非但没有散去,反而越来越浓。江面上死寂一片,只有水波轻拍船舷的声音。这种寂静,比厮杀声更让人心悸。

“传令,前队后撤,中军……”他话未说完,前方忽然传来惊呼!

“火!有火船!”

浓雾中,数点红光闪现,如鬼火般飘来。紧接着是更多的红光,二十点,三十点……如一条火龙,破雾而来!

“是火攻!”副将脸色大变,“快!拦截!拦截!”

可为时已晚。火船借着东南风,速度极快,转眼已到近前。船头的稻草人燃着熊熊烈火,在雾中如妖魔般骇人。楚军战船仓促调转船头,却因雾大船多,互相碰撞,乱成一团。

第一艘火船撞上了一艘中型战船。轰然巨响中,火油四溅,瞬间点燃了船帆、桅杆。惨叫声响起,士兵们纷纷跳江逃生。

紧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二十艘火船如二十条火蛇,在楚军船队中横冲直撞。江面变成一片火海,浓烟滚滚,与雾气混在一起,呛得人睁不开眼、喘不过气。

“撤!快撤!”熊胜厉声嘶吼。

可船队已乱。前队想后撤,后队不知情还在前挤,左舷撞右舷,船翻人溺。更可怕的是,火势借着风势,从一艘船蔓延到另一艘船,不过一刻钟,已有十余艘战船陷入火海。

熊胜所在的楼船虽在最外围,但也受到了波及。一艘火船撞上了左舷,火舌舔上船身。亲兵们拼命泼水,却杯水车薪。

“将军,弃船吧!”副将急道。

熊胜咬牙:“不!我不能……”

话音未落,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直取他咽喉!熊胜仓促侧身,箭矢擦颈而过,划出一道血痕。他惊怒交加,抬眼望去,只见浓烟与雾气中,一个黑影如鬼魅般掠过船舷,落在甲板上。

是阿哑。

他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手中短刃在火光中泛着寒光,如死神的镰刀。

“保护将军!”亲兵们涌上。

阿哑不退反进,短刃翻飞,如虎入羊群。他的武功是墨回亲传,讲究一击毙命,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直接的杀戮。不过数息,已有五人倒地,皆是一刀封喉。

熊胜拔剑迎战。他是楚国名将,武功不弱,但在阿哑诡异的身法面前,竟处处受制。更让他心惊的是,这个刺客似乎对他的剑路了如指掌,每一招都能预判。

“你是谁?”熊胜厉喝。

阿哑不答,只是攻势更疾。短刃如毒蛇吐信,招招夺命。熊胜渐渐不支,肩上、腿上各中一刀,鲜血淋漓。

就在这危急时刻,一道青影忽然掠上甲板,剑光如虹,架住了阿哑的短刃。

是屈平。

“快走!”屈平对熊胜低喝,“船要沉了!”

熊胜一愣,来不及多想,在亲兵掩护下冲向船舷。阿哑想要追击,却被屈平死死缠住。两人在燃烧的甲板上交手,剑光刃影,在火光中交织成死亡之舞。

“为什么?”阿哑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如破锣。

“欠范蠡一条命。”屈平剑势不减,“今夜还了。”

阿哑不再说话,攻势却缓了下来。两人看似激烈,实则都在留手。他们的目标本就不是彼此。

熊胜跳上救生小船,回头望去。楼船已大半陷入火海,甲板上的战斗在浓烟中若隐若现。他心中涌起巨大的屈辱和仇恨——范蠡!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小船划入浓雾,消失在黑暗中。

寅时三刻,陶邑城头。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江面如白昼。楚军船队在火海中挣扎,惨叫声、爆炸声、船体断裂声混成一片地狱交响。二十艘火船,换来了楚军近半战船的毁灭。

范蠡站在城头,望着那片火海,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深沉的疲惫。这一仗,他赢了。可赢得如此惨烈,如此……悲凉。

“大夫,楚军溃了。”海狼声音沙哑,“余下船只正在后撤。是否追击?”

“不必。”范蠡摇头,“穷寇莫追。让将士们休息吧。”

白先生上前,欲言又止。范蠡知道他想问什么:“西施他们……应该已经安全了。”

“那阿哑……”

“会回来的。”范蠡望向江面,“他答应过我。”

可他心中也没底。刺杀熊胜,本就是九死一生的任务。阿哑虽强,但楚军大营何等凶险?更别提还有屈平这个变数。

正思忖间,江面忽然传来一声巨响!熊胜所在的楼船终于支撑不住,船体断裂,缓缓沉入江中。火光冲天,映得江水一片血红。

范蠡闭上眼睛。结束了。陶邑守住了。

可为什么,心中如此空荡?

父亲,你说所有坚固的都会崩塌。今夜,我烧毁了敌人的坚固,可陶邑的坚固,又能维持多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范蠡回头,见白先生和海狼都跪下了。

“大夫,”白先生声音哽咽,“陶邑……保住了。”

“是啊,保住了。”范蠡轻声道,“可代价呢?”

三人沉默。代价太大了。四十死士葬身火海,守军伤亡数百,陶邑水门彻底损毁,半座城在恐慌中逃离。还有那些看不见的代价——信任、安宁、希望……

“传令下去,”范蠡最终道,“厚葬阵亡将士,抚恤家属。开仓放粮,安抚百姓。另外……派人去追西施,告诉她,陶邑守住了,我……还活着。”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如千钧。他还活着,可心已疲惫不堪。这些年,从越国到吴国,从齐国到陶邑,他一直在算计,在挣扎,在守护。可守护的尽头是什么?是更大的危机,更深的漩涡。

或许父亲说得对,所有坚固的都会崩塌。包括他范蠡建立的这一切。

天色渐亮,晨光刺破浓雾,照在满目疮痍的江面上。火已熄灭,余烟袅袅,如亡魂不散。楚军残船已退到十里之外,陶邑暂时安全了。

可范蠡知道,这只是开始。熊胜败了,但楚国不会罢休。齐国、宋国、燕国……各方势力还在虎视眈眈。陶邑就像一块肥肉,谁都想咬一口。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太湖逃亡时,对文种说的话:“这乱世,没有真正的赢家。我们只是在输得慢一些罢了。”

如今文种已死,他范蠡还活着,还在输得慢一些的路上挣扎。

“大夫,您去休息吧。”海狼劝道,“这里有我们。”

范蠡点头,转身走下城楼。每一步都沉重如铅,肩上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但他浑然不觉。

回到猗顿堡,内院空空荡荡。西施的房中,妆台上的玉簪还在,床上的被褥还有她的余温,可人已不在了。范蠡坐在床边,拿起那支玉簪,握在掌心。

西施,等我。等我把陶邑安排好,就去找你们。

到那时,我们就开茶馆,过平凡的日子。

他闭上眼睛,泪水终于滑落。

窗外,晨光越来越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陶邑的明天,又在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