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薪火相传(1 / 1)

六月三十,寅时三刻。

范蠡在剧痛中醒来。不是肩上那道伤口——那处痛已经麻木了,是更深处的、仿佛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钝痛。他费力地睁眼,发现屋里还点着一盏小灯,白先生伏在案几上睡着了,手边还摊着账册和地图。

窗外的天色还是深青的,离天亮尚早。范蠡想坐起,才一动,浑身就像散了架似的,每一处关节都在抗议。他咬着牙,慢慢撑起身,靠在床头喘息。冷汗已经湿透了中衣。

轻微的响动惊醒了白先生。他抬起头,见范蠡醒了,忙起身:“大夫,您怎么起来了?才睡了不到两个时辰。”

“睡不着。”范蠡声音沙哑,“楚国使者的事,安排好了?”

“按您的吩咐,今晨会派人护送他们到边境。”白先生倒了杯温水递过来,“另外,给墨回先生的密信已经发出,用的是隐市最快的渠道,三日内可达郢都。”

范蠡接过水,小口啜饮。温水润过干涩的喉咙,稍微舒服了些。“赵商人那边呢?”

“昨夜已经谈妥细节。他带来的五百石粮食、二百匹布,今早开始入库。盐场那边,先拨一千石盐给他试销,利润按八二分账。另外……”白先生顿了顿,“赵商人提出,想见见制盐的工艺。”

范蠡眼神一凛:“你答应了?”

“没有。我说工艺是陶邑机密,外人不得参观。他有些不悦,但没再坚持。”

“做得对。”范蠡放下水杯,“此人可用,但不可信。他看中的不是陶盐,是通过陶邑连接齐晋的商路。我们给他的盐,要比运往齐国的次一等。”

白先生会意:“属下明白。”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范蠡望向渐渐泛白的天际,忽然问:“海狼那边进度如何?”

“水门支架已经搭好大半,今日应该能完成主体。城墙破损处修补了三成,十天之内完成应该不难。只是……”白先生迟疑,“守军疲惫,工匠也不够。海狼将军已经连续两夜没合眼了。”

范蠡沉默片刻:“把我那份参汤送给他。另外,从今日起,参与重建的工匠,工钱再加一成。守军分四班,务必保证每个人每天能睡足三个时辰。”

“可我们的存银……”

“先用着。”范蠡打断他,“银子没了可以再赚,人累垮了,就什么都没了。”

白先生不再多说,记下吩咐。范蠡看着他眼下的青影,温声道:“你也去休息吧。这些事,不急在这一时。”

“属下不累。”白先生摇头,“倒是大夫您,伤得这么重,该好好养着。陶邑现在不能没有您。”

“陶邑不能没有任何人。”范蠡轻声道,“没有我,还有你,有海狼,有姜禾,有阿哑。这城不是靠一个人建起来的,也不会因一个人倒下就崩塌。”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渐亮的天光:“父亲说得对,所有坚固的都会崩塌。可我想,或许我们该建的,不是一座坚固的城,而是一个……能让人们互相扶持着活下去的地方。”

白先生怔住了。他跟随范蠡五年,见过他谋算时的冷静,见过他决断时的狠厉,见过他守护时的坚韧。可此刻这个重伤未愈、在晨光中说着这番话的范蠡,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

“大夫,”他轻声问,“您是不是……想离开了?”

范蠡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等陶邑稳定了,等西施和孩子安全了,我会好好想想,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他重新躺下,闭上眼睛:“去吧,让我再睡会儿。”

白先生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带上了门。走廊里,晨光从窗格渗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站在光影中,忽然觉得,范蠡或许真的累了。这五年,从琅琊盐岛到陶邑建城,从商战到兵燹,这个男人扛得太多了。

可这乱世,容得下疲惫吗?

辰时,城西工坊。

海狼果然一夜未睡,眼睛熬得通红,但精神却亢奋。水门的主体支架已经立起来了,巨大的木架构在破损的闸口上,像一副巨大的骨架。工匠们正在往上铺设木板、加固铁件。

“将军,歇会儿吧!”一个老工匠劝道,“您这眼睛都熬出血丝了。”

“没事!”海狼抹了把脸上的汗,“今天必须把主体完成,明天开始装绞盘、上铁闸。十天,一天都不能耽搁!”

正说着,一个守军端着碗过来:“将军,范大夫让送来的参汤。”

海狼一愣,接过碗。汤还温着,淡淡的参味飘出来。他鼻子一酸,仰头一饮而尽。汤入喉,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

“告诉大夫,我海狼就是累死,也会在十天内把水门修好!”他哑声道。

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骑快马从北门方向奔来,马上的军士翻身下马,急奔到海狼面前:“将军!北边……北边来了一队人!”

海狼心头一紧:“什么人?楚军?”

“不是!看旗号……像是齐军!”

齐军?海狼眉头紧锁。田穰不是说撤兵了吗?怎么又来了?

“多少人?谁带队?”

“约五百人,领头的自称是齐国大夫邹衍,说是奉田相之命,特来‘协防’陶邑。”

邹衍?海狼想起来了,此人是田穰的心腹谋士,阴阳家学者,曾在陶邑与范蠡周旋过。他怎么来了?还带了五百齐军?

“我去看看。你们继续干活!”海狼抓起外袍,大步走向北门。

北门外,果然列着一队齐军。人数不多,但甲胄鲜明,军容整齐。为首的是个四十上下的文官,白面微须,正是邹衍。他骑在马上,神色从容,见海狼出来,微微一笑:“海狼将军,久违了。”

海狼拱手:“邹大夫远来辛苦。不知此番前来,有何贵干?”

“奉田相之命,特来协防陶邑。”邹衍下马,从怀中取出一封文书,“田相听闻陶邑击退楚军,甚是欣慰。然虑及楚国必不会罢休,特遣在下率五百精兵前来相助。另有粮草千石,稍后便到。”

海狼接过文书,扫了一眼,确是田穰的印信。可这“协防”二字,意味深长。说是相助,实则是监视?还是田穰见陶邑守住了,又想重新插手?

“邹大夫厚意,陶邑心领。”海狼不动声色,“只是陶邑刚经战火,城中杂乱,恐怠慢了贵军。不如先在城外扎营,待我禀报范大夫后,再做安排?”

邹衍笑容不变:“将军所言极是。那邹某便在城外等候。只是……粮草之事紧要,还望将军尽快安排入库。”

“自然。”

海狼回到城中,立刻派人去禀报范蠡。自己则登上城楼,望着城外那五百齐军,心中疑虑重重。这邹衍来得太巧了,陶邑刚打退楚军,他就到了。说是协防,可这五百人能协什么防?更像是……来摘桃子的。

巳时,猗顿堡前厅。

范蠡听完海狼的禀报,神色平静:“让他进来吧。”

“大夫,这邹衍明显不怀好意!”海狼急道,“当初他在陶邑,就帮着田穰打压我们。如今见我们守住了城,又想来分一杯羹!”

“我知道。”范蠡淡淡道,“所以才要见他。看看田穰到底想干什么。”

白先生在一旁道:“田穰此人,贪而多疑。他派邹衍来,无非几种可能:一是真怕陶邑被楚国攻破,损了他在陶邑的利益;二是想趁机加强控制,将陶邑彻底变成齐国的附庸;三是……做给楚国看,表明齐国支持陶邑的态度。”

“或许三者都有。”范蠡起身,“更衣,请邹衍到花厅相见。”

花厅在猗顿堡东侧,临着一个小池塘,夏日里荷花正开,清风拂过,带来淡淡清香。范蠡换了身干净的深衣,肩上的伤处裹得厚实,看不出异样。他坐在主位,脸色虽苍白,但坐姿挺拔,眼神清明。

邹衍被引入花厅,见范蠡端坐,心中暗惊——传闻范蠡重伤垂危,可眼前这人,虽有病容,但气度沉凝,哪有半分垂死之相?

“范大夫,”他躬身施礼,“一别数月,大夫风采依旧,可喜可贺。”

“邹大夫客气。”范蠡抬手示意,“请坐。听闻邹大夫奉田相之命,特来协防陶邑,范某感激不尽。”

邹衍坐下,笑道:“田相一直看重陶邑,视范大夫为挚友。此番楚军来犯,田相本欲亲率大军来援,奈何齐越战事未息,抽身不得。只能遣邹某率五百精兵,略尽绵薄之力。还望大夫莫嫌人少。”

“岂敢。”范蠡淡淡道,“只是陶邑新遭战火,百废待兴。贵军远来,粮草供应恐有不周,还请邹大夫见谅。”

“这个自然。”邹衍话锋一转,“不过邹某临行前,田相特意交代——陶邑与齐国合作日深,盐铁专营之利,关乎齐国国策。此番楚军虽退,但难保不会卷土重来。为保陶邑平安,田相建议,不如让齐军在陶邑常驻,一则协防,二则……也好保护盐场安全。”

来了。范蠡心中冷笑。什么协防,什么保护,分明是想在陶邑驻军,逐步控制这座城。

“邹大夫所言甚是。”他不动声色,“只是陶邑乃宋国封地,驻军之事,需得宋国朝廷首肯。范某虽为邑君,也不敢擅专。不如这样——邹大夫先率军在城外扎营,待范某奏明宋君,得了许可,再议驻军之事,如何?”

邹衍笑容僵了僵。宋君昏庸,奏明朝廷?那得等到猴年马月?范蠡这分明是推托。

“范大夫,”他压低声音,“您与田相合作多年,当知田相为人。陶邑能有今日,离不开齐国支持。如今楚军压境,若无齐国庇护,陶邑能守几时?田相这也是为您着想啊。”

软的不行,来硬的了。范蠡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温和:“邹大夫说得对。陶邑确需齐国庇护。这样吧——贵军粮草,陶邑全数供应。另外,盐场今后产出,可分两成直接供应齐国,价格按市价七成。至于驻军之事……容范某再思量思量,可好?”

两成盐,七成价。这是不小的让步。邹衍沉吟片刻,知道不能逼得太紧,便笑道:“范大夫爽快。既如此,邹某便代田相谢过了。驻军之事,容后再议。”

两人又寒暄几句,邹衍告辞。范蠡送他到门口,目送他远去,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大夫,”白先生从屏风后走出,“此人狼子野心,我们……”

“我知道。”范蠡转身,“但眼下不能与他翻脸。陶邑需要时间,需要喘息之机。给他些甜头,稳住他。”

“可两成盐,七成价,这代价太大了。”

“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范蠡望向窗外,“况且,这盐能不能运到齐国,还不一定呢。”

白先生一怔:“大夫的意思是……”

“楚国不会让我们安稳卖盐的。”范蠡淡淡道,“熊胜吃了败仗,正愁没处撒气。若知道陶邑盐场加大产量供应齐国,你说他会怎么做?”

白先生恍然:“必会派水师劫掠盐船!”

“对。”范蠡嘴角微扬,“到时候,齐楚矛盾激化,我们正好坐山观虎斗。”

好一招祸水东引。白先生心中佩服,却又担忧:“可这样一来,我们的盐船也会受损……”

“所以要让赵商人的船队先走。”范蠡眼中闪过算计,“他急着要盐,必会尽快装船启航。楚军要劫,也是先劫他的船。等他们打起来,我们再‘被迫’暂停运盐,向田穰诉苦——看,不是我们不想供盐,是楚军太猖狂。”

白先生彻底明白了。范蠡这是要一石三鸟——既稳住齐国,又挑起齐楚矛盾,还保全了自己的盐船。

“只是这样一来,赵商人那边……”白先生迟疑。

“他会明白的。”范蠡道,“乱世行商,本就风险自负。况且,我会暗中提醒他,让他走另一条水路。若他听劝,自能避开;若不听……那就怪不得我们了。”

正说着,阿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手中拿着一封密信。

范蠡接过,拆开。信很短,只有一行字:“熊胜收剑,三日后返郢都请罪。楚王另遣景阳为将,领兵五千,十日后至。”

景阳……范蠡眉头微蹙。此人是楚国名将,用兵稳健,比熊胜更难对付。楚王撤了熊胜,换景阳来,这是要动真格了。

“白先生,”他收起信,“加快重建进度。七日,我要水门能关合,城墙能御敌。”

“七日?”白先生一惊,“可海狼将军说十天……”

“没有十天了。”范蠡声音转冷,“景阳十日后到,我们最多还有七天准备时间。七天后,陶邑必须做好迎战准备。”

“是!”

白先生匆匆离去。范蠡独自站在花厅中,望着池中盛开的荷花。花开得正好,可谁知道,七天后,这池水会不会被血染红?

父亲,你说所有坚固的都会崩塌。

可若连七天都没有,我们又能做什么呢?

午时,城西工坊。

海狼听到“七日”的命令,眼睛都瞪圆了:“七天?这怎么可能!”

“必须可能。”白先生沉声道,“楚国换了主将,景阳十日后就到。我们最多有七天时间准备。”

海狼一拳砸在木架上:“他娘的!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周围的工匠、守军都看了过来。海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环视众人,忽然道:“弟兄们!都听到了吧?楚国又要来了!这次来的还是名将景阳,带兵五千!”

众人脸色都变了。五千?陶邑现在能战的也就四千多人,还大半带伤。

“怕不怕?”海狼问。

没人回答,但眼中的恐惧是藏不住的。

“老子也怕!”海狼吼道,“可怕有用吗?怕,楚军就不来了?怕,我们的爹娘妻儿就能平安了?”

他走到众人中间,指着正在修建的水门:“看看这个!这是我们用命换来的城!我们的兄弟死在这里,我们的血洒在这里!现在楚军又要来,我们怎么办?是像狗一样逃走,把城让给他们?还是像男人一样站着,告诉他们——陶邑,是我们的家!想进来,得用命来换!”

人群寂静。然后,一个年轻工匠站起来,声音发颤却坚定:“我不走!我爹死在昨夜,我要替他守城!”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我也不走!”

“拼了!”

“干他娘的!”

吼声渐渐连成一片。海狼眼眶发热,他转身,抡起大锤:“那还等什么?干活!七天之内,把水门修好!把城墙补牢!让楚军看看,陶邑的男儿,没有孬种!”

“干!”

工坊重新沸腾起来。敲打声、号子声,比之前更响,更有力。白先生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恐惧能让人逃跑,也能让人团结。此刻的陶邑,就像一堆将熄的余烬,在风来之前,拼命地燃起最后的光和热。

只是这光,能燃多久?

申时,猗顿堡内院。

范蠡终于能下床走动了。他在廊下慢慢走着,每一步都很小心,怕牵动伤口。李婆婆跟在一旁,随时准备搀扶。

“李婆婆,”范蠡忽然道,“你收拾得怎么样了?”

“都收拾好了。”李婆婆低声道,“明日一早便可出发。”

范蠡点头:“路上小心。见到西施,告诉她……我很好,让她别担心。”

“老奴一定带到。”李婆婆抹了抹眼角,“大夫,您一定要保重。西施姑娘和小公子……等着您呢。”

“我知道。”范蠡望向北方,“等这里的事处理完,我就去接他们。”

他说得平静,心中却知道,这“处理完”三个字,谈何容易。楚军将至,齐国虎视,陶邑内忧外患。这一关,能不能过都难说。

回到房中,范蠡从枕下取出那件未缝完的小衣。小小的莲花只绣了一半,针还别在上面。他拿起针线,笨拙地试着继续绣。可他的手是用来握剑、执笔、打算盘的,哪里会做这等细活?针脚歪歪扭扭,莲花被他绣得不成样子。

他放下针线,苦笑。西施总说,等平儿百日时,要给他穿上这身新衣。可如今,他连一件衣服都缝不好。

父亲,你说所有坚固的都会崩塌。

那这些柔软的呢?这些细碎的、温暖的、不起眼的——妻子缝的衣裳,孩子咿呀的学语,清晨的一碗热粥——它们也会崩塌吗?

窗外,夕阳西下。

陶邑又度过了一天。

距离景阳到来,还有九天。

距离李婆婆北上,还有一夜。

距离他与西施重逢……还有多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夜,他必须把该安排的事,都安排好。

因为明天,太阳升起时,等待这座城的,将是更凛冽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