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生得真亮眼(1 / 1)

缠春枝 寻若栀 1150 字 12小时前

乐雅跨门槛前,脚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真不是她胆小。

三小姐屋里太亮堂、太齐整了。

她一身半新不旧的衣裳,站进去活像误闯进画里的灰麻雀。

薛安兰一抬眼,眨了眨眼,上下一扫,脱口就笑。

“哟,这丫头生得真亮眼!”

顿了顿,又皱皱鼻子。

“就是穿得太素了,回头出去,别人该说我不疼人啦!”

“来,这盒子里的绒花,你挑一朵喜欢的;回头让阑珊带你去换身新衣。”

乐雅脸刚有点发烫。

一听后半句,立马摆手摇头。

“使不得使不得!”

她双手绞着袖口,指节微微发白。

“奴婢不敢当,更不敢要。”

那红漆梅花匣子打开一瞧,里头绒花挤挤挨挨,一看就是宫里赏下来的货色。

她十二岁前在宋家待过几年,也只认得出其中三两样。

这么金贵的东西,她哪敢天天顶在头上晃悠啊?

薛安兰偏不松口,非让她挑不可。

她把匣子往乐雅跟前推了推。

“别光站着,挑。”

乐雅磨蹭半天,最后捏起一朵颜色淡、花样简的。

她低头福了一礼。

“谢姑娘赏。”

“成,你先去拾掇拾掇吧。下午再来也不迟。”

乐雅又福了福,阑珊便引她往凝芳院后罩房去了。

这会儿她才发觉,原来公府里二等丫鬟,并不是全都四个人挤一间屋。

凝芳院这边,三人一间。

“这屋里还有两个姐妹,一个叫慧湘,一个叫慧琳,都是二等丫头。她们平日里住在东梢间,和乐雅隔了一道屏风。”

乐雅赶紧笑应一声,又凑近阑珊,压低声音问。

“我听说往后要管三小姐熏衣的事……可我从没干过这个,姐姐能不能教我两句?”

阑珊点点头。

“不难。三小姐衣裳、被褥、帐子,样样都要细细熏透,香料在哪、熏笼怎么用,我晚点带你去看。”

“慧湘和慧琳主理针线,眼下全院都在赶三小姐的及笄礼,活儿堆成山,你也得多搭把手。”

乐雅心里门儿清。

熏衣算得上是个清闲差事。

可针线房一忙起来,真是脚不沾地。

早上拿针,夜里收线,眼睛熬得通红都不稀罕。

阑珊是贴身伺候薛安兰的,聊完这两句就转身走了,约好中午再来找她。

她出门前顺手拨了拨帘钩,又叮嘱一句。

“别乱动西次间的匣子,那是三小姐的旧物。”

乐雅自己收拾停当,心里反而轻快不少。

换成旁人,进国公府才几个月,连遭变故、还挨了板子,怕是夜里都不敢闭眼。

可乐雅不一样,她天生会哄自己开心。

十六年里跌过好几个大跟头,寄人篱下也熬过几回。

早就练出一身船到桥头自然直的劲儿。

至于那顿板子?

当丫鬟的,哪有一直顺风顺水不挨罚的?

她起因是动了善心,虽被二奶奶打了,可她心里有杆秤。

该不该做,她分得清。

既然没错,何必把自己憋成块疙瘩?

她把包袱归置好,转身想出门透口气。

谁料走到门口。

哗啦!

一盆滚烫的热水迎面泼来,差点浇她裙角!

要不是她往后撤得快,这会儿怕是湿透半身,狼狈得没法见人。

泼水的人是个穿粉蓝比甲的丫头,眉眼生得俏。

“哟,这就是大公子从外头带回来的新丫鬟啊?啧啧,这张小脸蛋儿,水灵得不像正经人家养出来的,倒像是哪家勾栏院里精心调教过的粉头!”

这话听着是夸,实则扎得人耳朵疼。

乐雅扫了她一眼,瞧那身打扮,估摸着也是丫鬟,但不愿一见面就闹僵,便客气地问:“这位姐姐,我是不是哪儿冒犯您了?”

慧湘把嘴一撇,柳叶眉往上一挑。

“谁是你姐啊?我爹娘都在呢,可没你这么个妹妹”

乐雅脸一下子沉了,心里也腾起一股火。

她盯着慧湘后颈处一小块浅褐色的胎记。

公府规矩,丫鬟轮休都回自个儿家走动走动。

可乐雅在京城压根没家。

日子一久,底下人闲话就多了。

有的说她来路不明,怕是见不得光的。

乐雅刚要开口解释,旁边突然插进一道清亮声音。

“慧湘!”

那声音不高,却让慧湘肩膀明显一僵。

慧湘斜眼一瞟,冷哼。

“慧琳,咱俩都是刷马桶、倒夜香熬上来的,人家倒好,一进门就捡了这清闲差事,你真能咽得下这口气?”

乐雅悄悄打量两人一眼,心下明白,原来这就是慧琳和慧湘。

慧琳站在台阶上,腰背挺得笔直。

往后同住一屋、共吃一锅饭,她本不想惹事。

可慧湘这话,实在有点戳人肺管子。

她不急不恼,只把声音放稳了。

“我可不是勾栏院出来的,我爹娘都是老实本分的庄户人。他们种地养蚕,日日早出晚归,从不与人争长短。求慧湘姐姐嘴上留点情,别哪天传到三小姐耳朵里,坏了咱们院里的和气。”

慧湘气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你拿三小姐来压我?才来一天就敢端谱?你当自己是谁?是夫人亲口点的,还是老爷写了名帖送进来的?”

乐雅抬眼直视她,目光平静。

这时慧琳伸手轻轻拉了慧湘一下,拦住了话头。

慧琳的手指刚触到慧湘袖口,就收了回来,低声道:“姐姐歇歇气,别误了差事。”

不多会儿,阑珊听见动静赶过来,板着脸训了慧湘几句。

慧湘脸色由青转白。

阑珊又温声安慰了几句,顺手给乐雅送了套新衣裳。

中午吃了顿热乎饭,是粳米熬的稠粥,配两样小菜,还有一小碗炖得酥烂的酱牛肉。

乐雅坐在廊下小凳上,就着日光慢慢吃完,又眯了一会儿。

可也就一小会儿,就醒了。

下午乐雅就正式上工了。

她穿好新衣裳,理平衣襟,跟着慧琳往东梢间走。

她慢慢认路,记下地方。

大漆雕花方角柜敞着半扇门,里面挂满薛安兰四季换的衣裳。

公府嫡小姐的衣箱,哪是摆设?

单是披帛就十几种花样。

云锦的、缂丝的、薄如蝉翼的纱……堆起来怕是能占满一间耳房。

活儿看着轻巧,其实全是提着心干的。

那些衣裳动辄几十两银子,熏糊一寸边,乐雅卖身也赔不起。

好在她本就是个坐得住、盯得牢的人,一整个下午守着熏笼,眼不眨、手不抖,竟也不觉得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