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良军的事情根本瞒不住人，第二天就在村子里传得沸沸扬扬。

与此同时，陈良东也终于醒过来了。

右腿骨折，肋骨断了三根，肩窝已经愈合的伤口又被捅了一刀。

这一刀非常严重，直接把肩膀捅了个对穿！

得亏公社卫生院那位退休的老军医，要不然还真处理不了这么严重的伤。

“命虽然保住了，不过起码要养个一年半载的，胳膊以后不能干重活。”

老军医处理伤口的方式一如既往的粗暴。

陈良军疼得晕过去，又疼得醒过来，挺大个老爷们醒来之后哭得眼泪鼻涕一块流，看见过来查房的老军医就浑身哆嗦。

陈良序和陈良大两人交了住院费，然后回了大队，陈良序拿着收据找会计报销了住院费。

不止陈良东的住院费，这些年凡是家里男人因为大队出事，留下孤儿寡母的人家，平常生活大队都会贴补一二，保证人不会饿死。

要是有想念书的孩子，大队也会掏钱送去上学。

如果是遇到陈良东这样，受了伤没钱出医药费的，走的也都是大队的账。

这条规定，是大队长陈桥在公社革委会拍着桌子为生产大队的所有社员（村民）争取来的，因为这件事情，所有村民只认他这个大队长。

陈良大则去了杨寡妇家里，让杨寡妇收拾几件陈良东的换洗衣服去公社卫生院。

在医院伺候的这几天，也照样给她算工分。

杨寡妇喜不自胜，急忙忙地收拾了一番然后赶紧往公社卫生院去了。

……

三巨头把小学的三个男老师叫到大队部开会。

“今天叫你们过来，是有事情要和你们说。”

大队长吧嗒吧嗒抽了一袋旱烟，又续上一袋：

“陈良玉一个小阿妹，不适合当松水小学的校长，所以我们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陈桥海听到这个话，脸色黑得跟锅底似的，但也没办法。

今天早上，三巨头在大队碰头，大队长陈桥山直接问他：

“考虑得怎么样了？”

潘七提到陈良玉的那个意思，他们都听懂了。

陈良玉原本在公社有份体面的工作，结果被无限期地停职回家了，这就说明上面有人不让她舒服地过日子。

你们倒好，回家直接让她当了个小学校长？

这么做，让上面的某些人的面子往哪儿放？

陈桥海没有选择，他唯一的儿子如今捏在人家手里，就剩半条命了。

他心里很清楚，就算他肯牺牲儿子，坚持让良玉继续当这个小学校长，大队长和书记也不会同意。

上面的那个人，现在还只是对他们一家动手，可要是良玉一定要当这个校长，对方的怒火很可能会发泄在整个生产大队。

大队长和会计不敢拿着生产大队这么多社员去赌对方心善。

林文生三人相视一眼，一时间都有点懵。

说实话，蔡大宝非常心动，不过余光扫过旁边的林文生和赵文远，他又觉得自己希望不大。

生产大队不会让一个外人当小学校长的。

这点认知他还是很清楚的，所以他在想领导今天叫他们三个过来的真正用意。

赵文远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这个人虽然有优点，但是对于当官的心里那些个弯弯绕，是真的不太会琢磨。

他从小就是个洒脱随性的性子，只要一想到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就脑子疼。

林文生想了想，又把皮球给三巨头踢回去了：

“如果是管理小学的日常事务，我们三个还可以代劳，但要说校长这个人选，还是从生产大队选比较合适。”

三巨头相视一眼，他们也是这么个意思，叫三个知青过来，不过是为了试探试探他们的态度。

“这样吧，校长的人选我们生产大队出，不过小学的具体事务还得你们管。”

大队长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慢慢扫过：

“我们三个提议，在你们三人中选出一个副校长，全权负责学校的事务，你们觉得怎么样？”

林文生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对三巨头的提议并不意外。

副校长说白了，就是个干活背锅的。

学校的事情要负责，出了问题要背锅，但要是做出成绩了，功劳至少有一半是校长的。

赵文远对这些跟领导打交道的事情没有兴趣，因此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之后就没什么表情了。

蔡大宝低着头，心脏开始疯狂地跳动。

他太想做出一番成绩，向父亲证明自己了。

沉默片刻，他抬头看向大队长，正要开口说话为自己争取一二，结果却听大队长说：

“既然你们没有想法，那就让林文生林知青暂时担任副校长吧。”

赵文远没有意见，点头表示自己同意。

蔡大宝满脸苦涩，不过还是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来，表示自己也同意。

离开大队部，三人一起往小学方向走，蔡大宝沉默着不说话。

赵文远拍拍林文生的肩膀，面色凝重地叮嘱：

“林副校长，以后可要多多关照我和大宝，有什么事情你要头一个顶上去了。”

林文生轻笑一声没有说话。

蔡大宝听到赵文远的后半句话，猛地反应过来，浑身打了个激灵，后背出了一身冷汗。

刚才，他光看到副校长的风光了，竟然没想到这一层。

陈良玉呆呆地坐在自己办公室，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顺着脸颊往下落。

自她懂事起，就被教育要顾全大局，要替全家考虑。

所以，她一个黄花大姑娘去了公社之后，厚着脸皮去勾引那个比自己父亲小不了几岁的杜副主任。

这些年，她承受了多少白眼与讥讽？

她一次又一次地告诉自己，自己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整个家族。

后来，良军出事了，父亲牺牲自己多年的经营去保全良军。

如今，良军再次出事了，父亲再次选择牺牲自己。

他难道从来没想到，要是没有小学校长这个职位，自己以后要怎么活？

就因为她是女儿，所以就要被一次次的牺牲吗？

耳边是郎朗的读书声，透过窗户她看到林文生三人从外面回来了。

她知道，他们肯定也知道了。

目光落在赵文远身上的一刹那，陈良玉死寂的心突然生出几分期待来。

她想见见赵文远，想听听他会对自己说什么。

这么想着，她也这么做了。

赵文远在林文生和蔡大宝揶揄调侃的目光中进了陈良玉的办公室：

“陈校长，您找我有什么事情？”

他依旧是那副客气疏离的语气。

“文远，你知道了吧？”

陈良玉现在顾不得这些，只想迫切地听到赵文远对自己说点什么。

这种感觉，仿佛是溺水的人，在死死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赵文远重重地点头，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的女人，沉吟半响最终才说了一句：

“陈校长，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必须要先自立，才能真正地站起来，依靠别人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陈良玉一听这话，眼泪再次顺着脸颊落下来了。

“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