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浮生若梦(1 / 1)

我是解雨臣。

我八岁当家。

不……我不是……

两个解雨臣的记忆、情感和经历,如同两股激烈对冲的洪流,疯狂交战、融合。

他感到自己的存在都被割裂了。

终于。

在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即将涣散时。

他发现周围的白绸似乎变得稀疏了。

一直萦绕在耳边的低语声,也渐渐微弱下去,直至消失。

解雨臣茫然地抬起头。

白绸,不见了。

他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出了那片由无数白绸构成的令人窒息的长廊。

眼前豁然开朗。

他站在一片森林的边缘。

树木高大葱郁,叶片宽大,泛着一种生机勃勃的绿意。

阳光大片大片地倾洒下来,透过层层叠叠的叶隙,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

空气温暖湿润,带着泥土和野花的芬芳。

他甚至听到了声音。

清脆的鸟鸣从林间深处传来。

风吹过树梢,带来海浪般的沙沙声。

还有……流水声。

潺潺的,清越的,仿佛就在不远处。

他下意识地向前走去,脚下是松软厚实的落叶和苔藓,踩上去悄无声息。

穿过几棵姿态虬结的古树,眼前骤然一亮。

一片湖泊,静静躺在森林的怀抱之中。

湖水清澈得不可思议,像一块毫无瑕疵的琉璃。

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湖面上,被微微的涟漪打碎,化作万千片跳跃闪烁的金色光斑。

光斑随着水波荡漾,如梦似幻。

湖岸边缘,生着茂密的水草和许多颜色淡雅的小花。

偶尔有鱼儿跃出水面,带起一圈圈涟漪,鳞片在阳光下闪过银亮的光。

一切都显得如此宁静,美好,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与刚才那条诡异冰冷的长廊,仿佛是两个截然相反的世界。

解雨臣停在湖边,怔怔地望着这片美景。

混乱的心绪,被宁静的湖水抚平。

他的目光,落在了湖泊的对岸。

那里站着一个人。

距离虽然有些远,但光线极好,他能看清对岸的那人。

那人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袍。

那青色很特别,是一种接近雨后初晴时远山颜色的青。

他整个人柔和地融入周围的绿意之中。

长袍简洁,没有多余的纹饰,衣袂随着微风轻轻飘动,下摆曳地,却不染尘埃。

那人的头发是绿色的。

一种比周围森林更纯粹的绿色。

长发编成了一根光滑的辫子,垂在身体一侧,发梢几乎触及地面。

几缕未被编入的碎发,在额前和鬓边随风轻扬。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岸边,微微俯身,似乎在观察着湖水中的什么。

姿态优雅自然,仿佛已与这片山水融为一体,存在了千年万年。

解雨臣的心脏,莫名地加快了跳动。

就在这时,对岸的人似乎调整了一下角度,侧脸朝向了湖心方向。

解雨臣看清了他的脸。

以及,那双眼睛。

金色的眼睛。

温暖明亮的金色。

眼中含着一种广袤的悲悯,一种仿佛能容纳世间一切苦难的温柔。

解雨臣屏住了呼吸。

他听到了声音。

从对岸的人口中飘过来的声音。

声音清冽平和,如同山间清泉流淌过玉石。

那人对着湖水,轻声说道:“这孩子也太过可怜了。”

语气里是真切的怜惜。

“八岁便失去所有至亲,一无所有,却要被迫承担起一个成年人都难以肩负的重担。”

解雨臣浑身一震。

是他……

对岸的人说的是他。

他盯着对岸那个青色的人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那人轻轻摇了摇头,金色的眼眸中泛起更深的悲悯,继续缓缓说道:

“我不喜欢让孩子承担太多。”

“孩子,就该幸福快乐地长大。”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让他的亲人都留下来,陪着他长大吧。”

轰然一声巨响在解雨臣的脑海中响起。

这个人……

是他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这怎么可能?

他僵立在原地,浑身冰冷,却又感到一股莫名的热流在胸腔里冲撞。

就在这时,一阵清风吹过森林。

他身后来时的那片区域,那些原本已经消失的白绸,似乎又隐隐绰绰地浮现出来。

白色绸缎在林木的间隙中无声地飘荡。

其中一条白绸被风吹得高高扬起,正好掠过他的余光。

解雨臣下意识地转头看去。

只见那条白绸之上,赫然写着五个大字:

“解雨臣,命改。”

解雨臣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般的恍惚。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他缓缓地回头,再次望向湖对岸。

而这一次,对岸的那个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

那人微微抬头,眼波流转,朝着解雨臣所在的方向,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凝固了。

森林的风声,湖水的涟漪,鸟儿的鸣叫,一切声音都急速褪去。

一股汹涌澎湃的情感,毫无预兆地击中了解雨臣。

他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发热,滚烫的液体盈满了眼眶,模糊了视线。

他想哭。

尽管他完全不明白为什么。

他只是觉得,那眼神太温柔了。

那不是普通的温和或友善,那是一种超越了凡俗情感的慈悲。

那双眼睛看着他,没有惊讶,没有疑问。

只有一种仿佛早已洞悉一切的了然。

解雨臣感到自己仿佛被浸泡在一泓温暖纯净的水流之中,失去了肉体的重量和禁锢。

水流从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流淌出来,无声无息地包裹住他,洗涤着他灵魂。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任凭泪水无声地滑落脸颊。

他听到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何必……早早归来呢?”

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惋惜。

接着,那人朝着解雨臣的方向,轻轻拂了拂手。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驱赶一只停在花瓣上的蝴蝶。

随着这个动作,解雨臣感到自己的身体陡然一轻。

他整个人正在从这个宁静的湖畔森林中急速淡出。

他惊愕地瞪大眼睛,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视野中的一切开始飞速地向后退去,缩小,变得模糊。

最终眼前的一切都化作一片旋转的光影漩涡。

一切彻底消失。

解雨臣猛地睁开了眼睛。

刺目的阳光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随即又赶紧睁开,急切地环顾四周。

熟悉的雕花木窗,熟悉的紫檀木家具。

他正躺在摇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凉被。

手边的小桌上,还摊开放着《霸王别姬》戏谱。

午后宁静,岁月安好。

刚才的一切,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只是因为阳光太暖,摇椅太舒服,他不知不觉间,做了一场漫长曲折的梦。

解雨臣缓缓坐起身,摇椅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润。

是泪。

他真的流泪了。

心脏还在胸腔里急促地跳动着。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十指修长,骨节匀称。

是梦吗?

真的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梦吗?

可那泪水是真的,心头的悸动是真的。

那种恍若隔世的恍惚感,无比真实。

情绪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口,无法轻易挥去。

他耳边隐约传来爷爷养的画眉鸟清脆的鸣叫声。

远处隐约传来厨房准备晚饭的细微响动。

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安稳。

解雨臣望着明媚的秋日景象,久久没有动。

他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心口。

解雨臣站在院子里,阳光将他修长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脸上的泪痕已干,眼神却比往日更深,更静。

日头西斜。

一个身影踏上解家老宅后院的戏台。

戏台被黄昏混沌的光晕笼罩。

戏台是露天的,面向着一个空旷的庭院。

飞檐翘角,梁枋上是褪了色的彩画。

解雨臣站在戏台中央。

鱼鳞甲上的银线刺绣微微反光,泛起层层涟漪般的银波。

他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

解雨臣深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锣鼓开场。

也没有胡琴定调。

“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

婉转的戏腔在空旷的庭院里悠悠地回荡开去。

“我这里出帐外且散愁情……”

他走到了台口。

黄昏最后的金光,正好斜斜地打在他的侧脸上。

映照出他那一双空洞悲伤的眼。

此刻,没有解雨臣,只有虞姬。

虞姬缓缓地抽出了宝剑。

寒光如秋水出鞘。

他将剑横在眼前,泛起寒光的宝剑他映出覆着浓彩的脸。

他的身姿在宝剑与黄昏的光影中不断变幻。

唱到“月色清明”时,他的动作忽然一滞,一个漂亮的鹞子翻身定在台心,双剑斜指地面,仰头望天。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

“解君忧闷舞婆娑……”

“赢秦无道把江山破……”

“英雄四路起干戈……”

字字泣血,句句含悲。

他舞剑的动作也随之加快。

双剑化作两团缭绕的寒光,围绕着他周身飞旋。

无尽的悲凉顿时笼罩了整个庭院。

“君王意气尽……”

“贱妾何聊生……”

他一个疾旋之后,双剑猛然交于颈前。

他维持着这个自刎的姿势,一动不动。

头微微偏向一侧,脖颈绷出优美脆弱的弧线。

点翠颤动,一缕黑发沾着汗,贴在他的鬓角。

他胸膛剧烈地起伏,油彩被汗水浸润,闪着湿润的光泽。

庭院里,最后一线天光也终于消失了。

昏暗的庭院里,不知何时,竟浮现出了众多的身影。

他们站在廊檐下,望着解雨臣,看不清他们的脸,只有如同影子般默然伫立的身影。

每个人都在无声地鼓掌。

浮生暂寄梦中梦,世事如闻风里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