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五年,二月十九,暮。
苏州府,烟雨浸巷。
杏花倚墙半吐,落英逐水流迁。
春寒未褪,雨息清冽,沁脾入腑。
远寺钟声,悠然渡水……
......
苏州驿馆,檐下铜铃为晚风所拂,清响时闻。
魏子独坐案前,目注窗外暮色。
凝神之间,廊外足音促促
只见崔福推扉而入,手中捧书信一封。
“公子,杭州冯知府遣人星夜渡船送来。”
崔福双手呈上,退后一步,躬身而立。
魏逆生接信在手,眉梢微动。
冯观之书,非年非节,不叙寒温,必是朝堂之事已定。
于是果断启封抽笺。
.......
【子安贤婿如晤:
京都音讯,朝中之事,已定矣。
陛下已准调杭卫八百入苏,悉归贤婿调度。
兵已备齐,唯待汝手令即发。
另有一事相告:沈端已遣密使至杭
欲以“杭卫入境须地方配合”为名,联结苏州卫以掣贤婿之肘。
贤婿接此信时,熊晖当亦或当已得沈端手书。
其文不详,然以贤婿之明,料可逆揣其意。
复有一事:王堪于朝堂之上与方祁相殴,笏板交加,袍冠尽乱。
满朝哗然,圣上各罚俸两月、闭门思过。
苏州诸务,贤婿放手行之。
杭州此间,兵可随时调发,粮可随时支取。】
......
“奇怪.......”
魏逆生阅毕,将信笺轻轻覆于案上,自语道
“岳父大人去岁除夕相见时,尚面严体正,不苟言笑……
何以这手书信札,笔意间竟透出女儿家的秀锋之气?
若非笔锋尚利,还以为是我家福娘所书.....”
摇头想罢,魏逆生转身顾视侍立一旁之崔福,问道
“子厚可在驿馆?”
“张公子午间受了永丰号东家之邀,方归未久。
公子可是要见?”
“嗯。”
崔福见公子点头,便悄然而退。
.....
不多时,门外又起夸夸脚步。
“子安,是我。”
张大白鹅推门而入,见魏逆生端坐案前,手边压书一封,心知有事。
“朝中来的?”张载于对首落座,目注那信笺。
魏逆生抬眸,推信至张载面前:“且观之。”
张载接过,低眉细览。
初时神色如常,览至“王堪与方祁相殴”一句,当场笑出声来。
“好个王瞻正……”张载搁下信笺,摇头一叹
“虽道相殴,却不想这浓眉大眼的,竟有这般心机。”
“哈哈,子厚!”魏逆生亦笑
“莫忘了,瞻正性虽直,终究是榜眼出身。”
“何况,这是瞻正在朝堂上替咱们打的仗。”魏逆生目光清亮
“我们在这故苏之里,亦不能输。”
闻言,张载将信笺折好,推回魏逆生面前,沉吟片刻,道
“信中言及两事。
其一,杭卫八百兵已备,唯待你手令即发。
其二,沈端已遣密使至杭,欲联结熊晖以制衡于你。”
“非‘欲联’也。”魏逆生摇头
“乃是已联矣。”
“沈端付熊晖之书,此时当已至其手。”
“熊晖那边……”张载眉头深锁
“你作何应对?
夫将者,非弄笔之儒,更非唇舌能定!”
魏逆生未答,起身行至窗前,推开半扇。
暮色已尽,夜色如墨。
“我欲......”魏逆生背向张载,声调无波。
“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张载起身,行至其侧
“子安,你是说……”
“呵呵,夫将者,非弄笔之儒,更非唇舌所能决!”魏逆生含笑轻呵
“然自古及今,将者定策,无不厌见文士指手画脚,此恒态也!”
“苏州,亦是战场!”
“是以,我断言!!”
“熊晖得书,较之你我,更为惶迫。”魏逆生回身步行至桌案
“其坐镇苏州数载,麾下诸将与各寺素有‘香火’往来
此事吾知,谢临知,沈端更知!!!
沈端若寄信函,大意可猜!
无非名曰‘提醒’,实则‘挟制’。
其意无非示警熊晖:麾下不净,唯吾命是从,方可保全。”
“可惜,沈端忘了一事。”
魏逆生目注张载,唇角微扬。
“何事?”
“熊晖乃武夫。”魏逆生一字一顿
“武夫最恨者,非敌也,乃为人作刀。”
张载眸光一凝。
“如此说来,此计非出自谢临之手?”
“哈哈哈,以谢临之才,充其量施些烟雾手段,断无蹈实之智。”
“这么说......”闻言至此,张载也反应过来了。
“沈端误将谢临之烟,认作实计?!”
“没错!!!”魏逆生冷笑一声
“沈端欲熊晖制衡我,熊晖便制衡我?
他熊晖在边镇与契丹人搏过命,何等风浪未曾亲历?
岂甘受一京中文官牵鼻而行?”
“子安之意是……”张载追问。
“等。”魏逆生转身回至案前,重落座
执壶斟茶二盏,一盏推与张载,一盏自捧于掌
“等熊晖之人来,或其人自来。”
张载接盏在手,捧而不饮,唯目注魏逆生。
“若不来?”
“若不来……”魏逆生啜茗一口,神色微冷
“便知,其择沈端。
择沈端,便是与我为敌。
苏州卫三千众,非个个清白。
他能自保,难保众人。”
张载心头一凛。
“所以,我料其必来。”魏逆生置盏于案,语气凿凿
“熊晖无退路。
沈端远在京城,能予之者,一纸空文
吾即在苏州,能予之者,一个‘交代’。”
“何等交代?”
“寺中诸事,止于此处。”魏逆生直视张载,目光坦然
“我查寺,不查将。
苏州卫之人,自此不再涉足此等污秽之地,则概不追究。”
“子安。”张载沉默片刻,低声道:“你这是在给熊晖留一条活路。”
“亦是给苏州卫留一条活路。”魏逆生淡然道
“苏州卫的兵,替朝廷守过边、打过仗、流过血。
况且,他们不过收了些富商‘孝敬’罢了。
近些年来,沈端志在甘肃,则事事皆紧于甘肃!
各地卫所,若非赖太祖祖制军田不可侵夺,尚能自给
其军饷早为层层克扣,积欠无算。
当兵之人,所图不过于此。
我不能因他们手上沾了些脏,便将他们尽数逼到沈端那一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