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宁马革裹尸,不折诸公齿舌(1 / 1)

景和十五年,二月二十。

柳眼初舒,水巷船歌,穿桥而远。

苏州卫总指挥所,坐落城北。

规制不宏,门庭冷寂。

石狮一双,蹲踞阶前。

狮身斑驳,苔痕青青,积已年未加粉饰。

.....

指挥所内,一室萧然,孤影映壁。

案上茶色犹浓,聊为点缀。

熊晖独坐后堂,心不在茗。

数日以来,夜不成寐。

每阖目,辄见信中字句

【麾下诸将,与各寺往来,非一日矣】

【各寺月奉香火之资,入诸将私囊者,凡几】

字字如锥,刺夜刺心。

....

熊晖摇首自叹,取盏饮尽。

冷茶入腹,愁肠百结。

“大人。”这时,门外传亲兵之声

“京中有人来了。”

闻言,熊晖眉峰微动,搁下茶盏

“让他来。”

不多时,一中年汉子躬身而入,身着青布棉袍

面有蜡色,风尘满面,言辞殷殷。

拳向熊晖行礼毕,自袖中出信一封,双手奉上。

“熊指挥使,沈相有书一封,命小人星夜驰送,务必面呈。”

“又是信?”

熊晖郁闷,一“又”字,道尽胸中烦恶。

.....

“令其退下歇息。”熊晖受书而挥手。

男人应声而退,门扉阖然。

熊晖持信在手,低眸一观

封套素白,无题无款,唯缝处押蜡章一方以封其口。

于是便启其封,抽笺展之。

其书不长,寥寥数行。

【熊指挥使钧鉴:魏子调兵之疏,已呈御览。

杭卫入苏,客兵也。

客兵入境,主兵何以自处?

知你为难,然有一言相告:凡为将者,麾下皆有兵痞。

此辈别无所长,唯忠主、听令、不惧事。

老夫非教你如何行事,只提醒你一句:有些账,谁来替你扛?】

熊晖览毕,沉默良久。

信笺之上,二字如刺,直入其目

“兵痞.....”熊晖乃折信如故,攥于掌中。

“欲弄些银钱,却惹出这般事来。”

熊晖喃喃,苦笑一声,起身行至炭火盆前。

盆中炭火将熄未熄,余烬暗红。

一纸投之,顷刻成灰,散作黑蝶数片,落于烬上,旋没无痕。

.......

不多时,门外脚步声传来。

一汉子推扉而入,年三十许,腰束革带,武人身姿。

此人乃熊晖麾下最得力之百户,姓周名虎,大同人也。

随熊晖自边镇调戍苏州,于此六载。

“大人,唤我来何事?”周虎抱拳,声如洪钟。

熊晖归坐案后,举目视之,一言不发。

周虎为其目光所迫,微觉局促,挠首曰

“大人,你这是怎的了?这几日瞧着神色不大对。”

熊晖不答其问,淡然道:“关门。”

周虎一怔,转身掩门,方才回身立于案前。

熊晖见状这才开口道:

“周虎,我有一事,你可愿听?”

“听!”周虎拊胸应道

“刀山火海,皱一下眉头便不是条汉子!”

“好。”熊晖起身,行至案前,背向周虎。

“你可知朝廷欲自杭州调兵来苏一事?”

“杭州卫?”周虎愕然

“调兵来苏州?调来做甚?”

“查寺。”熊晖回身,目光注于周虎面上

“钦差上疏,言苏州诸寺秽乱,须行清查。

但却,不调苏州卫之兵,偏调杭州卫之兵。”

“这、这算哪门子道理!”周虎闻言,双目瞪若铜铃

“调杭州卫的兵?咱们苏州卫就在此处杵着,他偏不用,反要从杭州调?”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兵部调令不久即到。”

闻言至此,周虎已是面皮涨紫,一口恶气堵在胸口,终是按捺不住,方言脱口骂道:

“入娘撮鸟的!老子们在边镇跟契丹人拼死拼活,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如今回了苏州,倒成了后娘养的?

他姓魏的一个卵子大的钦差,鼻孔朝天,眼眶子里头就没装咱苏州卫的人!

杭州卫那帮孙子,成日里吃酒耍钱

刀都提不利索,查他娘的哪门子寺?

这明摆着是往咱们脸上吐唾沫,骑在脖子上拉屎!”

熊晖不答,只看着他。

周虎见拳神色有异,声渐收敛,小心探问道

“等等!大人,你,你该不会是想让我去......”

“我没让你去做什么。”熊晖截其语,声不急而意已定

“我只是告诉你,钦差在驿馆里住着,你抽空去看看他。”

“看看他?”周虎一愣,“看啥?”

熊晖望着他,目光深沉:“看看这位钦差,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顺便让他看看,咱们苏州卫的兵,不比他杭州卫差。”

.....

话还是话,可军中日久,话亦话中话。

熊晖没说“找茬”,没说“闹事”,只说“看看”。

可这个“看看”,怎么看,看什么

看到什么份上,全在他自己把握。

........

“大人,我要是‘看’得不好呢?”周虎问。

“不好就回来啊!你个瓜怂!”

周虎又挠了挠头:“大人,那我啥时候去?”

“明天。”

“明天?”周虎一怔,“我这还没准备呢……”

“准备什么?”熊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周虎身上

“你去看人,要准备什么?

带张嘴,带双眼睛,够了。”

“行。”周虎嘿嘿一笑:“不过,大人,还有什么其他吩咐?”

熊晖沉默了片刻,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到了驿馆,说话客气点。

别一口一个‘老子’,那不是你的兵。”

周虎点头:“大人放心,我晓得。”

“还有……”熊晖顿了顿,“不许带家伙,不许动手。”

“哈?!”

“哈什么哈!听我的,大不了咱们回北方打契丹去!”

“是,是,是!!”

.......

周虎离去后,熊晖闭上眼,靠向椅背。

“呵呵,兵痞?”

“吾宁马革裹尸于朔漠,亦不甘……折于诸公齿舌之间。”

时日渐升,庭槐垂荫,徐徐侵阶,落于履前。

一如宿命之线,望之而不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