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五年,二月二十。
柳眼初舒,水巷船歌,穿桥而远。
苏州卫总指挥所,坐落城北。
规制不宏,门庭冷寂。
石狮一双,蹲踞阶前。
狮身斑驳,苔痕青青,积已年未加粉饰。
.....
指挥所内,一室萧然,孤影映壁。
案上茶色犹浓,聊为点缀。
熊晖独坐后堂,心不在茗。
数日以来,夜不成寐。
每阖目,辄见信中字句
【麾下诸将,与各寺往来,非一日矣】
【各寺月奉香火之资,入诸将私囊者,凡几】
字字如锥,刺夜刺心。
....
熊晖摇首自叹,取盏饮尽。
冷茶入腹,愁肠百结。
“大人。”这时,门外传亲兵之声
“京中有人来了。”
闻言,熊晖眉峰微动,搁下茶盏
“让他来。”
不多时,一中年汉子躬身而入,身着青布棉袍
面有蜡色,风尘满面,言辞殷殷。
拳向熊晖行礼毕,自袖中出信一封,双手奉上。
“熊指挥使,沈相有书一封,命小人星夜驰送,务必面呈。”
“又是信?”
熊晖郁闷,一“又”字,道尽胸中烦恶。
.....
“令其退下歇息。”熊晖受书而挥手。
男人应声而退,门扉阖然。
熊晖持信在手,低眸一观
封套素白,无题无款,唯缝处押蜡章一方以封其口。
于是便启其封,抽笺展之。
其书不长,寥寥数行。
【熊指挥使钧鉴:魏子调兵之疏,已呈御览。
杭卫入苏,客兵也。
客兵入境,主兵何以自处?
知你为难,然有一言相告:凡为将者,麾下皆有兵痞。
此辈别无所长,唯忠主、听令、不惧事。
老夫非教你如何行事,只提醒你一句:有些账,谁来替你扛?】
熊晖览毕,沉默良久。
信笺之上,二字如刺,直入其目
“兵痞.....”熊晖乃折信如故,攥于掌中。
“欲弄些银钱,却惹出这般事来。”
熊晖喃喃,苦笑一声,起身行至炭火盆前。
盆中炭火将熄未熄,余烬暗红。
一纸投之,顷刻成灰,散作黑蝶数片,落于烬上,旋没无痕。
.......
不多时,门外脚步声传来。
一汉子推扉而入,年三十许,腰束革带,武人身姿。
此人乃熊晖麾下最得力之百户,姓周名虎,大同人也。
随熊晖自边镇调戍苏州,于此六载。
“大人,唤我来何事?”周虎抱拳,声如洪钟。
熊晖归坐案后,举目视之,一言不发。
周虎为其目光所迫,微觉局促,挠首曰
“大人,你这是怎的了?这几日瞧着神色不大对。”
熊晖不答其问,淡然道:“关门。”
周虎一怔,转身掩门,方才回身立于案前。
熊晖见状这才开口道:
“周虎,我有一事,你可愿听?”
“听!”周虎拊胸应道
“刀山火海,皱一下眉头便不是条汉子!”
“好。”熊晖起身,行至案前,背向周虎。
“你可知朝廷欲自杭州调兵来苏一事?”
“杭州卫?”周虎愕然
“调兵来苏州?调来做甚?”
“查寺。”熊晖回身,目光注于周虎面上
“钦差上疏,言苏州诸寺秽乱,须行清查。
但却,不调苏州卫之兵,偏调杭州卫之兵。”
“这、这算哪门子道理!”周虎闻言,双目瞪若铜铃
“调杭州卫的兵?咱们苏州卫就在此处杵着,他偏不用,反要从杭州调?”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兵部调令不久即到。”
闻言至此,周虎已是面皮涨紫,一口恶气堵在胸口,终是按捺不住,方言脱口骂道:
“入娘撮鸟的!老子们在边镇跟契丹人拼死拼活,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如今回了苏州,倒成了后娘养的?
他姓魏的一个卵子大的钦差,鼻孔朝天,眼眶子里头就没装咱苏州卫的人!
杭州卫那帮孙子,成日里吃酒耍钱
刀都提不利索,查他娘的哪门子寺?
这明摆着是往咱们脸上吐唾沫,骑在脖子上拉屎!”
熊晖不答,只看着他。
周虎见拳神色有异,声渐收敛,小心探问道
“等等!大人,你,你该不会是想让我去......”
“我没让你去做什么。”熊晖截其语,声不急而意已定
“我只是告诉你,钦差在驿馆里住着,你抽空去看看他。”
“看看他?”周虎一愣,“看啥?”
熊晖望着他,目光深沉:“看看这位钦差,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顺便让他看看,咱们苏州卫的兵,不比他杭州卫差。”
.....
话还是话,可军中日久,话亦话中话。
熊晖没说“找茬”,没说“闹事”,只说“看看”。
可这个“看看”,怎么看,看什么
看到什么份上,全在他自己把握。
........
“大人,我要是‘看’得不好呢?”周虎问。
“不好就回来啊!你个瓜怂!”
周虎又挠了挠头:“大人,那我啥时候去?”
“明天。”
“明天?”周虎一怔,“我这还没准备呢……”
“准备什么?”熊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周虎身上
“你去看人,要准备什么?
带张嘴,带双眼睛,够了。”
“行。”周虎嘿嘿一笑:“不过,大人,还有什么其他吩咐?”
熊晖沉默了片刻,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到了驿馆,说话客气点。
别一口一个‘老子’,那不是你的兵。”
周虎点头:“大人放心,我晓得。”
“还有……”熊晖顿了顿,“不许带家伙,不许动手。”
“哈?!”
“哈什么哈!听我的,大不了咱们回北方打契丹去!”
“是,是,是!!”
.......
周虎离去后,熊晖闭上眼,靠向椅背。
“呵呵,兵痞?”
“吾宁马革裹尸于朔漠,亦不甘……折于诸公齿舌之间。”
时日渐升,庭槐垂荫,徐徐侵阶,落于履前。
一如宿命之线,望之而不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