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蒙古长子西征大势已成,拔都坐镇中军总揽全局,老将速不台亲执前敌帅印,统十余万百战雄师,自斡罗思腹地一路西进。先前莫斯科坚城破、基辅雄关塌,斡罗思大小公国尽数折节屈膝,献金献马、送人送粮,不敢有半分违逆之心。草原铁骑一路踏冰破雪,沿途城堡望风开门,旷野部落俯首归降,东欧大地风声鹤唳,千里原野尽是蒙古马啸之声。大军在第聂伯河畔休整两整月,伤兵养愈,战马复膘,箭矢补足,甲械修缮,斥候小队分道四出,把波兰全境山川道路、关隘水源、城池粮草、守军虚实,打探得一清二楚,回报大营。
速不台立于高坡之上,北风掀动铁披风,目光如鹰隼般直望西疆,沉声对左右万户、千户开口说道:“斡罗思已平,再无后患。如今西风路通,正好顺势踏破波兰,直抵匈牙利,饮马多瑙河,把整个西方大地,尽纳入蒙古铁骑蹄下!”
帐下诸将齐声应和,人人战意沸腾,纷纷拔刀击盾,只求即刻西进,破城掠财,建功封侯。大军即日拔营,号角连天,旌旗蔽野,铁蹄滚滚向西而行,一日百里,不日便逼近西里西亚地界,前锋斥候直抵列格尼卡平原东侧,就地扎营,布下前锋壁垒,只待主力大军合围到位,便与西方联军决一死战。
彼时西方诸国全然不知大祸临头,平日里彼此征伐不休,此刻听闻东方异族铁骑压境,反倒慌忙临时抱团。西欧贵族历来心高气傲,自持重甲骑士天下无敌,身披连环重铠,手持丈八骑矛,胯下战马亦披铁甲,往来冲锋势如雷霆,向来看不起东方游牧部族,只当蒙古人是茹毛饮血、不知兵法的蛮荒野人,人数虽多,却无甲无阵,不堪一击。
西里西亚公爵亨利二世,素有勇名,性情刚烈,好大喜功,当即广发檄文,传告全波兰、全德意志地界,号召所有教会骑士、封建领主、城邦兵丁,共赴国难,死守东欧门户。一时间,条顿骑士团主力星夜驰援,圣殿骑士团精锐披甲赶来,医院骑士团持械赴阵,再加上德意志重甲步兵、波兰地方义勇、城邦征召民夫,前前后后凑齐七万有余,甲仗如山,刀枪似林,浩浩荡荡开赴列格尼卡平原西侧,背靠城池,面朝东方,布下三道厚重大阵,决意凭地利、凭重甲、凭骑士勇武,把蒙古铁骑拦腰斩断,一战逐出东欧。
时节已是初春,偏偏东欧寒气流窜,列格尼卡平原之上,晨霜未消,枯草伏地,放眼望去一马平川,无林无谷,无山石遮挡,正是大军野战对冲的绝佳死地。冷风刮过荒原,吹得旌旗猎猎作响,吹得骑士铁盔寒意刺骨,吹得战马不安刨蹄,天地之间,肃杀之气弥漫四野。
亨利二世身披鎏金双层重甲,腰挎镶金长剑,跨坐神驹黑马,立于中军高台之前,左右皆是身披华甲、佩剑挎盾的贵族亲兵。他抬眼眺望东方蒙古大营,只见营帐连绵如海,黑旗林立,铁骑往来如梭,声势浩大,心中虽有一丝忌惮,却转瞬被傲气压下。
他转头对着身旁一众骑士团长、督军副将高声喊话,声音洪亮,传遍中军前后:“诸位勋爵,诸位骑士!尔等世代守护西方圣土,身披重甲,奉上帝旨意守御边疆!今日东方蛮夷跨界而来,杀戮劫掠,亵渎神灵,践踏疆土!我等身后便是家园妻儿,便是教堂圣坛,退一步便是国破家亡,进一步便是万世英名!蒙古人不过草原流寇,无坚甲、无重阵、无正经战法,只会四处劫掠!今日我七万重甲联军,正面列阵,铁矛齐锋,只需一轮冲锋,便可踏平其营,斩尽蛮夷,从此西方百年无忧!尔等可愿随我死战?”
话音刚落,身旁条顿骑士团大团长跨步而出,手扶腰间佩剑,面色凛然,高声回禀:“公爵放心!条顿骑士团愿为先锋,死战不退,马不回头,刃不卷锋,必破蒙古前锋!我骑士自受训之日起,便不知败退二字,今日定让东方蛮夷见识,何为西方精锐,何为铁甲神威!”
圣殿骑士团统领亦上前拱手,厉声附和:“圣坛在前,信仰在心!我圣殿骑士愿列右翼,合围杀敌,绝不退后半步,与阵地共存亡!”
一众德意志武将、波兰贵族纷纷拔刀出鞘,齐声呐喊:“愿随公爵死战!踏平蛮夷!”
喊声震天,震得荒原飞鸟惊飞,联军士气一时涨到顶峰,人人自持甲坚刃利,只待鼓声一响,便要全线冲锋,踏破蒙古大营。
此时蒙古前敌斥候早已伏在土坡之后,把联军将帅对话、军心士气、阵型排布看得清清楚楚,飞快策马奔回中军,一五一十禀报速不台。
速不台听完禀报,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笑意,转头环视帐下所有领兵战将,缓缓开口,字字沉稳,句句点破要害:“我打一辈子仗,见过金国铁甲,见过花剌子模劲卒,见过斡罗思死士,唯独没见过这般蠢笨之兵。这群西欧骑士,身披百斤重甲,人马负重极沉,跑不远、转不动、停不下,冲锋只能一往直前,掉头迟缓,回撤艰难。他们阵型死板,前后脱节,骑士在前傲气冲天,步兵在后步履迟缓,彼此互不呼应。更可笑的是,人人恃勇轻敌,心骄气躁,只盼正面硬冲,全然不懂埋伏、不懂迂回、不懂分合进退。这般兵马,看似人多甲厚,实则是一群钻进圈套里的活死人。”
他抬手一指前方平原,继续分兵调度,军令清晰分明,丝毫不乱:“传令下去,第一,前锋万人轻骑上前,不许硬拼,只许佯攻,交锋三合,即刻回身败退,丢旗弃鼓,装作溃散模样,诱敌全军追出大阵;第二,左右两翼各派两万骑射手,暗藏低坡洼地之后,马裹蹄,人衔枚,弓上弦,箭入囊,静静埋伏,不许妄动;第三,中路重甲铁骑列阵待机,手持长柄战刀、破甲长矛,待敌军阵型拉长、首尾分离之时,正面猛压而上;第四,备好草原浓烟火具,待敌军深入腹地,即刻点燃,放烟遮天,迷其眼目,乱其军心,断其联络,叫他们看不见左右,听不见号令,只能任我宰杀!”
诸将轰然领命,各自飞马而去,分头调度兵马。蒙古军马常年配合,行止如一,片刻之间,数万铁骑悄然布阵,隐于荒野之间,杀气内敛,只待猎物入套。
不多时,西方联军阵中鼓声轰然大作,铜锣齐鸣,号角凄厉彻野。亨利二世拔出腰间长剑,直指东方,厉声喝令:“全军出击!重甲骑士先行,步兵紧随,一口气冲到底,踏破蒙军前营!”
数千名顶级重甲骑士齐声怒吼,双腿一夹马腹,催动披甲战马,如山岳一般向前碾压而去。马蹄落地如同惊雷齐鸣,铁甲相撞铿锵刺耳,长矛林立寒光映日,骑士面罩遮脸,只露双眼,目光凶狠,满心都是冲杀立功、一战扬名的念头,哪里知道自己正在一步步走向死地。
蒙古前锋轻骑依令而出,人人皮甲短刃,手持复合长弓,策马迎上。两方人马堪堪相撞,兵刃交击之声刺耳震耳,马嘶人吼混杂一团。蒙古轻骑不与重甲骑士贴身硬搏,只是灵活游走,虚劈几刀,假意抵挡不住,随后纷纷调转马头,故意慌乱逃窜,沿途丢落旗帜、扔掉皮盾、散落箭囊,装作全军溃败、无心再战的狼狈模样。
亨利二世在高处看得真切,见蒙古人果然一触即溃,心中大喜过望,扬手高声嘶吼:“蛮夷怯战!主力已溃!全军不要停,不要留力,一口气追上去,杀尽残敌,直捣大营!谁先破营,我重重有赏!”
这一声令下,七万联军彻底失了章法。重甲骑士争先恐后往前猛冲,生怕落于人后,抢不到战功;后方步兵、民夫、辅兵生怕被骑士抛下,也拼命奔跑追赶。原本严整三道大阵,瞬间被拉成一条长长长线,前队已冲出数里,后队还在原地未动,首尾脱节,中军空虚,两翼无人护卫,破绽大到无可补救。
就在七万联军尽数踏入蒙古预设绝地、阵型彻底散乱的一瞬间——
速不台猛地挥动赤色令旗,高空传令兵吹响三声尖锐号角,声音刺破寒风,响彻天地。
刹那间,荒野洼地之内,浓烟火具一齐点燃,滚滚黑色浓烟冲天而起,随风横铺战场,遮天蔽日,瞬间把联军视野尽数封住。对面看不见后背,左翼喊不应右翼,将帅看不见兵卒,兵卒找不到将帅,马蹄乱踏,人声嘈杂,军心瞬间大乱。
浓烟之中,左右两翼两万蒙古骑射手同时策马杀出,从两侧迂回包抄,居高临下,弯弓搭箭,万箭齐发,如雨如潮,密密麻麻朝着混乱的西欧联军狠狠攒射而去。
箭矢穿透寒风,破空呼啸,专挑骑士眼缝、脖颈、腋下、马腹、关节软处射杀。只听惨叫接连不断,战马中箭当场痛嘶直立,猛地掀翻背上重甲骑士,骑士重重摔落冻土之上,重甲压身,动弹不得,未等爬起,便被身后狂奔而来的己方兵马马蹄狠狠踏过,骨碎筋折,血肉糊地,哀嚎片刻便没了声息。
成片战马倒地,成片骑士翻滚哀嚎,成片步兵中箭扑倒,鲜血瞬间染红初春枯草,血腥味混杂浓烟寒气,弥漫整片原野,刺鼻呛人。
浓烟未散,马蹄震天,蒙古中路重甲铁骑轰然正面压上。这些蒙古重骑身披精制复合铁甲,手持丈余破甲长刀,马速极快,近身便劈,刀刀劈向骑士脖颈、头盔缝隙,招招夺命,毫不留情。
条顿骑士团自持精锐,勉强结阵抵抗,长矛齐齐前刺,想要抵住蒙古重骑冲锋。奈何视野被浓烟遮蔽,左右无援,军心已乱,重甲转身迟缓,蒙古骑兵灵活游走,绕到侧面、后方劈砍刺杀。骑士长矛刺空,反被蒙古刀斧劈断甲片,劈裂筋骨,惨叫连连,往日威风荡然无存。
一名条顿骑士队长怒目圆睁,嘶吼着挥剑硬拼,迎面撞上蒙古千户。千户侧身避过重剑,反手一刀,直接劈开骑士肩甲,深切入骨,鲜血喷涌而出,骑士连人带刀翻滚落马,当场气绝。
波兰步兵从未见过这般凶狠厮杀,眼见骑士成片倒地,浓烟蔽眼,箭矢乱飞,吓得双腿发软,纷纷丢下兵器,转身想要逃跑。蒙古骑兵策马追上,马刀横扫,一路砍杀,不留半分活路,逃者尽数倒地,尸骸层层堆叠。
亨利二世身处乱军之中,满眼都是浓烟、鲜血、倒地兵卒、溃散亲兵,耳边全是惨叫、马嘶、刀鸣、哀嚎。他这才幡然醒悟,自己中了蒙古诱敌之计,心中又悔又怕,浑身冷汗直冒,手脚冰凉,再也没有半分先前骄狂傲气。
他厉声嘶吼:“收兵!结阵!护住两翼!快!快稳住阵型!”
可军心已崩,大乱已成,哪里还收得住兵?四下都是溃散人马,谁也不听号令,谁也不肯回头死战。
蒙古几名精锐亲兵看准中军大旗位置,策马直扑亨利二世身边,箭矢精准射穿他后腰软甲。亨利二世剧痛难忍,惨叫一声,身子一歪,直接从马背上重重滚落尘埃,当场被蒙古兵卒死死按倒,五花大绑,拖拽着推到速不台马前,跪在血泊冻土之上,狼狈不堪,再无公爵威仪。
主帅被擒,大旗倒地,残余联军彻底绝望,要么跪地弃械投降,要么四散奔逃,被蒙古骑兵沿路追杀,无一幸免。
一个多时辰血战落幕,七万西欧联军全军覆没,精锐骑士死伤殆尽,平原之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渠,冻土浸透暗红,浓烟缓缓散去,只剩满地残甲断矛、折箭死马、遍地哀嚎余声。
速不台勒马立于高岗,冷眼俯瞰血色战场,面无表情,沉声传令:收拢甲械,清点首级,掩埋己方亡卒,妥善安置降兵,全军休整一夜,明日拔营,继续西进,直抵多瑙河,兵压匈牙利,再震西欧全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