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内瓦,莱蒙湖畔。
国际清算银行的年度会议在湖边的威尔逊宫酒店举行,这栋十九世纪的新古典主义建筑面朝湖面,白色的廊柱在十一月的阴天里显得格外冷峻。
李思远和洛清漪在会议开始前一天到达。
赫尔曼教授安排的会面时间是下午茶歇的十五分钟,地点在酒店二楼的一间小型沙龙厅,平时用来做私人酒会。
下午三点四十五分,赫尔曼带着约尔丹走进来。
托马斯·约尔丹比照片上看起来瘦一些,六十出头,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深蓝色的西装领口别着瑞士国家银行的徽章。
他和李思远握手的时候,目光在洛清漪身上停了一瞬。
赫尔曼做了简短的介绍。
"托马斯,这位是李思远先生,远方科技的创始人,也是夸父链系统的开发者。"
"旁边这位是洛清漪女士,李先生的,嗯……"
赫尔曼看了洛清漪一眼,用眼神征求措辞的意见。
洛清漪微笑了一下。
"战略顾问。"
约尔丹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很高兴认识你们,赫尔曼跟我说了一些关于夸父链的事情,我有一些好奇。"
四个人在沙龙厅的圆桌前坐下,服务员端上了咖啡和瑞士巧克力。
约尔丹端起咖啡杯,没有喝,只是用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李先生,赫尔曼告诉我,你的系统在沙特完成了一笔石油交易的人民币结算,用了一点三秒。"
"对。"
"这个速度确实令人印象深刻。"
约尔丹把咖啡杯放下。
"但速度不是我最关心的。"
"您最关心什么?"
约尔丹的手指在桌面上交叠在一起。
"安全性。"
"具体来说,如果有一个国家的政府决定对夸父链施压,要求关闭某个节点或冻结某笔交易,你的系统能抵抗多久?"
李思远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铺在桌面上。
不是数字。
是一张简化版的全球节点分布图。
"约尔丹先生,夸父链目前有四十七个活跃节点,分布在三十一个国家。"
他用手指在图上点了几个位置。
"任何一个节点被关闭,交易会在零点三秒内自动路由到最近的备用节点。"
"要让整个系统停摆,需要同时关闭所有四十七个节点。"
"也就是说,需要三十一个国家的政府在同一时间做出同一个决定。"
约尔丹的目光在那张图上移动了几秒。
"三十一个国家同时行动,这在国际政治中几乎不可能。"
"是的。"
"但如果其中一个国家是美国呢?"
李思远的手指在图上的加拿大和墨西哥两个点上停了一下。
"美国可以施压它的盟友关闭节点,但它无法强迫所有国家都听它的。"
"特别是当这些国家的央行正在使用这个系统进行本国的跨境结算时。"
"关闭节点等于切断他们自己的贸易通道。"
"没有一个国家会为了配合美国的外交政策而切断自己的贸易。"
约尔丹摘下眼镜,用随身的绒布擦了擦镜片。
"李先生,你说得有道理,但你忽略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信任。"
约尔丹把眼镜戴回去,镜片后面的目光变得更清晰了。
"SWIFT的问题不只是美国控制它,还有全球银行对它几十年积累的信任。"
"你的系统再快,节点再分散,如果全球主要央行不信任它,它就只是一个技术玩具。"
"而信任不是靠技术建立的,是靠时间建立的。"
洛清漪在旁边开口了。
"约尔丹先生,您说得对,信任需要时间。"
她把面前的巧克力推到一边,双手放在桌面上。
"但信任也可以靠背书来建立。"
"如果全球最保守,最讲究信用的央行之一,愿意率先接入夸父链进行一笔试验性交易,那这个信号传递出去的效果,比十年的运营记录都强。"
约尔丹看着她。
"你在说瑞士国家银行。"
"我在说一个假设。"
洛清漪的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约尔丹把咖啡端起来,这次真的喝了一口。
"洛女士,你知道瑞士的中立传统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瑞士不站队。"
"但也意味着瑞士可以和所有人做生意。"
约尔丹把杯子放下。
"如果你能在SDR的特别会议之前拿到IMF执行董事会至少三个常任席位的非正式支持,我可以考虑在年底之前安排一次技术评估。"
"注意,是技术评估,不是试验交易。"
"技术评估通过之后,才有可能谈下一步。"
李思远看了洛清漪一眼。
她的目光没有动,但嘴角的弧度多了半毫米。
"约尔丹先生,三个常任席位的非正式支持,我已经有了两个。"
约尔丹的手指在咖啡杯上顿了一拍。
"哪两个?"
"中国和沙特。"
"第三个呢?"
李思远把那张节点分布图折起来,收回口袋。
"第三个,我正在争取。"
他的目光很平静。
"但不是今天。"
约尔丹看着他的眼睛,足足看了三秒。
然后他站起身,伸出手。
"李先生,期待下次见面。"
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
赫尔曼在旁边喝完了最后一口咖啡,目光在李思远和约尔丹之间来回移动,像一个裁判在确认比分。
从威尔逊宫酒店出来的时候,日内瓦的天空飘起了细雨。
洛清漪撑着伞走在李思远旁边,两个人沿着莱蒙湖的步道往停车场走。
"第三张票,你打算找谁?"
"法国。"
洛清漪的脚步停了一拍。
"法国?"
"IMF执行董事会有二十四个席位,其中八个是常任席位。"
李思远接过她手里的伞,举高了一点,让她不用弯腰。
"中国有一个,沙特阿拉伯有一个,法国有一个。"
"法国在IMF里的投票权重是百分之四点零三,排第五。"
"但法国的影响力不只是投票权重,拉加德是法国人,她虽然现在是IMF总裁要保持中立,但法国代表团的投票倾向她不可能不过问。"
洛清漪重新跟上他的步伐。
"你怎么联系法国?"
"不用我联系,有人已经帮我铺好路了。"
"谁?"
"鲁宾。"
洛清漪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鲁宾和法国有什么关系?"
"鲁宾在高盛的时候,主导过法国电信的上市承销项目,和法国财政部的关系一直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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