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噎死了(1 / 1)

到了客栈,邓易明安排几人住下后,又如上次一般,搬了张凳子坐在门口,守着街口的方向。

夕阳西斜,投在客栈的门板上。

天色将暗,夜幕渐渐降临。

街道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店铺陆续开始收摊上门板。远处传来更夫敲锣的声音,提醒着人们宵禁的时间快到了。

可是柱子他们却迟迟不见踪影。

邓易明就那么一直坐着,目光始终望向四人离去的方向。他的坐姿没有变过,只是双手不知不觉握紧,心绪不由得焦躁起来,他不停摩挲着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这家客栈,邓易明来过不少次了。客栈的掌柜的是个约莫五十岁的精明老汉,那双小眼睛里总是闪着精光,打量谁都是一副掂量的模样。邓易明每次来都带着一大群人,他也早就记住这个年轻人了。

瞧着天色已晚,店里也没什么客人了,掌柜的便起身从柜台后走了出来。他来到门口,在邓易明身旁坐下,顺着他的目光往街口望了望,又收回视线,落在邓易明的侧脸上。

“哎呦,这位客官。”

他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关切。

“这天色已经晚了。过会儿宵禁,巡夜的官差就要上街了。我们也马上要关门打烊了,你还坐在这里干什么?”

邓易明闻声,扭头看向他。听到这话,心头不由得一紧。

他连忙开口:“掌柜的,可否通融通融?我还有几个兄弟没回来,能不能晚些时候再关门?我能多予您些钱。”

掌柜的听了后,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堆儿,急忙摆摆手,道:

“老小儿又没钻进钱眼儿里,你这住店也住了几次了,每次都是大手笔,这点儿小事,小老儿还是能通融的。”

邓易明闻言,拱手道了声“谢谢”。

一阵微风轻轻拂过,带着点儿夜里的凉。

两人就这么坐着,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邓易明啥时候离开,他啥时候就关门。

聊着聊着,邓易明的心神放松了许多,近日里所经历的那些个不快也都烟消云散了……

此时,门外传来一声声响动,是一道极慢极慢的脚步声,还伴随着一声微弱的呼吸。

邓易明循声望去,是个虚弱至极的破败身影。看其体格,应是个男人,可那佝偻的姿态,怀中正抱着什么,缓缓地向前走着。

瞧见了他,那小老儿似是想起了什么,只见他微微叹出一口气,眉宇间满是悲悯。

“哎,是他啊……”

邓易明眉头皱了皱。

“掌柜的,你认识他?”

小老儿点点头,解释道:

“他是西街酒坊里头的小工,我这客栈里头的酒水大都是从那里买来的。这人我见过几面,是个踏实能干的人,真是可惜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

“半年前,娶了个婆娘,那婆娘也能干,而且长得不差,身段好,是个顶好的婆娘,那时候都以为这小工走了运气,才遇到这么个好婆娘,谁知道,前日里,他在酒坊做工,他那婆娘给他送饭,路上的时候,碰上了马县令家的少爷,那少爷好色得很……”

邓易明听着拳头下意识握紧。

“他去击鼓鸣冤,被抓了起来,关在牢里整整两天,他怀中的孩子不过几个月大,两个日夜没见奶水,活生生饿死了。而且因为这事儿得罪了县老爷,他家的房子被收了,西街那家酒坊也不敢再找他做工,好端端的人,就成了这样……”

后面的故事,与邓易明预料的相差不多。不过,小老儿只是有感而发,可邓易明总觉得这故事是讲给他听的,他看着不远处那个浑身破败的男人,又瞥了眼他怀里抱着的那个死婴。

那死婴软绵绵地垂着脑袋,小小的手臂耷拉下来,随着父亲的步伐轻轻晃动。

他看着,思绪猛地被拉回了知县府。想起那女子看着他的那双乞求的眼睛,心中猛地揪了一下,那双眼睛和眼前这个男人的背影重叠在一起,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不多时,他沉沉吐出两口气,转头对着那掌柜地问了一声。

“掌柜的,你这可还有些熟食,能吃的?”

小老儿闻言,不由一愣。

“怎么了?客官可是饿了。”

“让我想想,但是还有些没卖完的白面馍,在蒸笼里放着,刚停火没多久,应是还热着。”

邓易明微微颔首,接着,他指了指那道落寞的身影。

“给他的,再送些水,记我账上。”

他声音淡漠,语气中除了一种死沉之外,也没剩些啥了。

小老儿闻言,也不由一愣,他细细地看了一眼身旁这个年轻的身影,没再多说什么,起身,去了后厨,将那些个白面馍都拿了出来,手中还提着个冒着热气的水壶。

他走出门,走近那个抱着死婴的男人,将白面馍都交给了他。

邓易明没过去,就在客栈门口遥遥地望着,他看那男子见到馍之后,整个人愣了一瞬,然后像是不敢相信似的,颤抖着手接过。下一瞬,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给那掌柜的拼命磕头,额头砸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然后他抓起白面馍就往嘴里塞。

可没过多久,却出了问题,只见那男子忽然掐着脖子,趴在地上拼命挣扎了起来,双腿乱蹬。

邓易明见状急忙起身跑过来,跑到那掌柜的身边,才发现那人已经没了动静,眼睛瞪得老大,嘴里还塞着没咽下去的馍。怀里的死婴落在他的脚边儿,与他紧紧挨在一起。

邓易明愣住了。

他站在那儿,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周围没有惊呼,没有人围过来,甚至连过路人都没往这边多看一眼。

只有夜风吹过,把那死婴垂着的小手臂吹得轻轻晃了晃,和刚才他父亲抱着他走过来的样子一模一样。

邓易明的手抖了一下。

他蹲下去,想伸手去探那男人的鼻息,却又停在半空。

“他怎么了?”

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发干。

掌柜也愣住了,蹲下去看了看,沉默了很久,才沉沉道:“吃得太急,那口水没顺下去,噎死了……”

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见惯了生死。旋即将手中那杯还冒着热气的热水,缓缓倒了出来。

热水在地上溅起一滩泥沙,热气升腾,又很快消散在夜风里。算是给这人与他脚边的死婴践行。

随后,掌柜的就拿着水壶转身准备回去。

邓易明下意识开口:“人晾在这里不管了吗?”

那掌柜的停下脚步顿了顿,沉沉吐出一口气后,道:“不用管,最近城里头也不太平,粮价涨得疯,不少户已经断了粮,也有陆陆续续饿死街头的,都不是什么大事,县老爷也是心善,会派人过来收这些尸体,不用咱们管……”

说着,他便抬起脚,继续往回走。

邓易明还站在那里。

他忽然想追上去问一句:收哪儿去?会有人给他们立个碑吗?还是就那么随便一扔,让野狗啃了?

但他没问。

下一瞬,他的眼眶红了,呼吸也不由加快了几分,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起来,他缓缓俯下身子,用手使劲揉搓着脸……

一股子强烈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这说不上是种什么感觉,如果非要形容,是种深沉的,兔死狐悲的悲凉。

邓易明跟他差个什么呢?差一个马少爷看上巧儿?差一次击鼓鸣冤?差一口没咽下去的馍?

差不了多少了……

他脑子里忽地有个声音在吼:

“这都是些什么东西……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没见过他,我他妈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个小老百姓,自己吃饱饭都已经拼尽全力,这种事,我除了装看不见,我还能干啥?我他妈还能干个啥?!”

可另一个声音只问了句:

“那……你为什么还站在这儿不走?”

他答不上来。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两具紧紧挨着的尸体,狠狠抓了抓那颗揪住的良心。

他知道,无论怎么说服自己,心里那点儿该死的同理心还是会发作。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他还没对这个操蛋的世界麻木,才能证明他还是个鲜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