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娇娇把那只狍子吃得很干净。
最后一截脆骨被她咬碎,舌尖卷过骨缝,确认剩下的肉丝都被刮净后,她才松开前爪,慢条斯理地舔了舔嘴边。
几步外的重楼看起来也是心满意足的,尾巴在雪地里扫出好几道浅痕。
但每次苏娇娇看过去,他立刻把尾巴压住,脑袋偏向旁边那棵红松,装作对树皮纹路很感兴趣。
苏娇娇从鼻腔里喷出一口气。
她懒得拆穿他。
狍子残余被她刨雪盖住,能吃的已经吃完,剩下骨血气味再留在这里,只会引来麻烦。
苏娇娇绕着雪坑嗅了一圈,确认风向后,转身朝岩洞方向走。
重楼跟在后面。
刚开始还保持着七八步距离,后来不知什么时候,脚步声淡了。
苏娇娇走回岩洞附近,站在洞口,耳朵转了一圈。
身后空了。
她鼻尖动了动,捕捉到重楼的气味往山坡下方延伸。
苏娇娇的下意识的反应是担心。
她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
有什么好担心的?
那只碰瓷虎一爪子能把棕熊拍得改道,还能半夜拖野猪回来装捡到。
真该担心的,应该是山坡下面那些倒霉东西。
苏娇娇把脑袋一偏,硬生生把目光从下坡方向收回来。
她开始巡视自己的岩洞,又在洞口边缘刮了两下,留下自己的爪痕。
这是她的洞。
至于某只雄虎,暂时算外圈巡逻工。
苏娇娇抬头看天。
云层更厚了,灰沉沉地压在松林顶端,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但是她的冬毛足够厚不怕冷。
她钻进洞里,低头嗅了嗅昨晚睡过的位置。
干是干,就是有些硬。
苏娇娇转身走到洞外,用前爪扒了些松针和干树皮垫进去,挑了最干的位置铺薄薄一层。
她趴上去试了试,下巴刚落到前爪上,就被一根硬茎扎到。
她立刻站起来。
后爪往后一踢,几根扎人的硬茎被踢飞,滚到洞口边。
苏娇娇又刨,又压,又踩,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整理出一块能趴的地方。
她趴上去,肩背绷了片刻,鼻子里喷出一声气音。
凑合住。
有个遮风挡雪的顶,总比露天挨风强。
半个多小时后,山坡下方传来脚步声。
苏娇娇的耳朵先捕捉到动静。
她抬起头,走出洞口,看见重楼正从下方往上走,嘴里叼着一大团东西。
那团东西被他拱成球状,蓬蓬松松,几乎挡住半张脸。
他走几步停一下,调整嘴里的咬合角度。
苔藓球太散,边缘掉出几缕枯叶,他低头把它们重新叼起来,塞回那团材料里。
苏娇娇眯起眼。
干苔藓、枯叶,还有软树皮。
重楼走到洞口外大约三米处停下,把那团苔藓球轻轻放在雪地上。
然后他转身,又朝山坡下方走。
苏娇娇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又盯着雪地上那团东西看了几秒。
她走近低头闻了闻,干苔藓的清淡气息混着一点泥土味和松脂味,很干净。
里面的枯叶被挑过,湿烂的、带刺的、扎毛的全被避开,只剩松软干燥的阔叶枯叶。
苏娇娇耳朵动了动。
第二趟回来时,重楼嘴里叼的更大一团,里面夹着几缕浅褐色绒毛状植物纤维。
那是红松树下腐殖层里最松软的一层,干燥蓬松,压下去还能弹回来。
他把第二团放在第一团旁边,又转身走了。
苏娇娇这次没只站着看。
她走过去,用前爪拨了拨。
爪垫按上那层绒毛状纤维,软软陷下去,完全不扎。
她尾巴尖轻轻动了一下。
第三趟,重楼叼回一团桦树皮柔软内层,被他撕成长条卷起来。
第四趟,更多干苔藓,塞得他嘴角都鼓起一块。
第五趟最特别。
他叼回来两大捧红松干松塔外层鳞片。
那些鳞片干透后又轻又薄,铺在最底层,可以把岩洞地面冰凉的石头隔开。
苏娇娇已经趴到洞口里侧,下巴搁在前爪上,看着他一趟一趟往返。
每次重楼放下材料后看她一眼,她就把视线挪开,假装在看洞顶的岩纹。
等所有材料准备的差不多了,重楼把那几团东西整整齐齐堆好,后退两步,慢慢趴回距离洞口五米外。
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朝前,尾巴规规矩矩贴着后腿。
意思清清楚楚。
我不进去,东西给你了。
苏娇娇盯着那堆材料,又盯着五米外那只一脸无辜的雄虎。
她的尾巴尖慢慢摆了一下。
......
山脚帐篷里,无人机镜头完整记录了重楼五趟搬运的全过程。
老王已经看傻了:“他在干什么?搬家?装修?”
陈教授反复回放重楼挑选苔藓的片段。
画面里,重楼用爪子拨开湿苔藓,只挑干燥松软的,还用鼻子闻了闻,确认没有霉味。
陈教授盯着屏幕,表情一点点变了:“他在筛选材料。”
老王一拍大腿:“这虎成精了吧?”
陈教授沉默很久,在记录本上写下:重楼疑似为娇娇准备铺垫材料,行为模式接近求偶筑巢,当前非典型发情期。
写完,他自己看了一遍又叉掉了。
岩洞前,苏娇娇犹豫片刻,她低头用鼻子拱开最上层干苔藓,把底下的松塔鳞片扒出来。叼起一把,转身进洞,铺在最凉的石板上。
然后出来,叼干苔藓,树皮条。
最底层用松塔鳞片隔凉,中间铺桦树皮条和绒毛纤维保暖,最上层才放干苔藓和阔叶枯叶。
铺好后,她用前爪反复按压,踩了几下,确认不会塌,才整只虎趴上去。
身下柔软、干燥、暖和。
苏娇娇眯起眼,鼻子里喷出极轻的一声气音。
她扭头往洞口方向看了一眼。
重楼还趴在枯木旁,庞大身躯团成一圈。
风从他背后吹过来,把肩背上的冬毛吹得一绺一绺翻起。
他头朝着反方向,两只耳朵却全都转向洞口。
苏娇娇看了他好一会儿,慢慢把下巴压回前爪上,闭上眼。
洞外天色越来越暗,风越来越冷,松枝上的积雪被风吹落的频率明显加快,远处山脊线上的云层继续下压。
暴风雪,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