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锐的呼啸贴着岩壁灌进来,整片林子都在响。
积雪被卷起来打着旋往洞里冲,苏娇娇的耳朵瞬间竖起,金色的瞳孔在昏暗的洞内收缩成两道细线。
温度在极短的时间内又跌了一截,风从洞口刮进来,把她铺好的干苔藓边缘吹得微微翻起。
她站起来,走到洞口内侧。
洞外已经彻底变了样。
整片林子都在摇,红松的枝干被风吹的左右摇晃,积雪成片成片从高处脱落,砸在下层枝杈上碎成雪粉,又被狂风卷起来搅成白茫茫的一片。
能见度急剧下降。
苏娇娇的目光落在洞口外那个身影上。
重楼还趴在那里。
和刚才一模一样的位置,一动没动。
风雪已经把他的背脊埋了小半,他的耳朵紧紧贴着头顶,尾巴从身侧绕过来裹住鼻子,整只虎蜷成最省热量的姿势。
苏娇娇的尾巴在身后紧了一下。
岩顶斜探的那部分能挡住上方落雪,可侧面横风几乎畅通无阻地灌进来。
她的冬毛足够厚,零下三四十度的静止环境她也可以,但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苏娇娇转身,把苔藓垫往洞深处拖。
干苔藓被她的前爪按住,桦树皮条和松塔鳞片裹在里面,拖起来发出沙沙的轻响。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刹那,洞口的风突然弱了。
苏娇娇回头。
洞口外侧,重楼不知什么时候挪了过来。
他庞大的身躯侧卧在洞口,脊背正对着风雪方向,肩背像一堵厚实的墙,把横风硬生生截断。
雪打在他的背脊上,被冬毛挡住,化成细小的水珠又迅速结成冰壳。
他的头朝洞口内侧偏着,露出半张侧脸。
细碎的冰晶卡在毛缝里,融化后又迅速结成薄冰,每一次呼吸都带出一团白雾。
尾巴从身侧绕过来,紧紧贴住自己的鼻子,把能蜷缩的部分全都收拢了。
重楼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趴着,结结实实地堵在洞口。
苏娇娇站在洞内,拖苔藓的动作停在半道。
她的耳朵一前一后地转着,喉咙里压着一股说不出的东西。
洞内温度下降的速度明显慢了。
刚才还往她脸上扑的冷风被那堵厚实的虎躯挡住,只剩一点余风从缝隙里钻进来。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
风还吹,重楼的耳朵动了动,抖掉堆在耳根上的雪,然后又贴回去。
苏娇娇的爪尖在苔藓上无意识地抠了两下。
她知道东北虎的冬毛足够厚,皮下脂肪能在严寒里提供足够的保温。
可长时间的静止姿势意味着持续的冷负荷,风寒会不断带走热量。
那道浅浅的伤口在潮湿和低温里恢复得更慢。
苏娇娇的尾巴在身后重重拍了一下苔藓。
她松开拖苔藓的前爪,四只爪垫踩在干苔藓上,往洞口走去。
重楼感觉到她靠近,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那双金色眼睛仍然亮得不像话,他看见苏娇娇正站在自己面前,距离比任何时候都近,耳朵立刻从贴平的状态弹了起来,连带着抖落一小片冰屑。
苏娇娇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股熟悉感又涌上来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记忆的冰层底下破出来。
她看着重楼肩背上越积越厚的冰壳,看着他那道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看着他睫毛上挂着的冰珠,喉咙里那股说不出的东西终于化成了一个声音。
苏娇娇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叫唤,被暴风雪削得只剩尾音。
但意思很明确,进来。
重楼听见了。
他的耳朵一下子竖得笔直,连被雪埋住的半边身体都像通了电一样微微绷紧。
那双金色眼睛睁得更大了,然后又立刻压回去,像是怕自己听错了,怕这只是风声里一个错觉。
苏娇娇往洞里退了两步,空出位置。
她没有再看他。
转身走回自己铺好的苔藓旁边,趴下来,背对着洞口。
她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耳朵却转着,尾巴在苔藓上缓慢地摆了一下。
背后传来很轻的动静。
重楼在洞口停了片刻,才慢慢站起来。
他抖掉身上的积雪,动作很轻,像是怕把雪甩进洞里弄脏她铺好的苔藓。
然后他才迈开前爪走进洞内,四只巨大的爪垫落在干燥的石面上,几乎没发出声响。
他在最靠外、最靠近风口的干燥石面上蜷成一团。
那个位置能挡住洞口灌进来的风,同时和她之间隔着一段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她能接受的范围。
苏娇娇背对着他,耳朵转了转。
风从洞口刮进来,撞在他身上,被他的身体削散了。
剩下的气流绕到洞内时已经只剩一点余风,扫在脸上不觉得冷了,反而带着一丝他身上的气息,热烘烘的,混着松脂和雪的味道。
苏娇娇把下巴搁回前爪上。
洞外的风还在咆哮,雪粒砸在岩壁上的沙沙声没有停过,整片山林都在暴风雪的碾压下发出低沉的轰鸣。
但洞内的温度没有继续下降,身下的干苔藓依旧柔软干燥,桦树皮条和松塔鳞片把石板的凉气隔在外面,铺在最上层的枯叶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草木香。
苏娇娇的尾巴在苔藓上轻轻摆了一下。
她的鼻尖动了动,身后那只雄虎身上的味道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慢慢弥漫开来,不难闻,热烘烘的。
她把下巴往前爪里压了压,尾巴尖从身侧卷回来,搭在自己的鼻尖上。
苏娇娇在彻底睡过去之前,脑子里飘过一个念头。
这个洞,好像也没那么挤。
……
山脚营地里,摄制组没人说话。
老王盯着屏幕,声音轻得像怕惊动画面里的虎:“他自己进去的?”
陈教授没有回答。
他正在回放刚才那段影像,“应该是娇娇让他进来的。”
帐篷里安静了好久。
老王看着屏幕里那两只隔着大半个洞趴着的虎。
红外模式下,两团热影各自蜷着,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可重楼的身体正好卡在风口的位置,把冷气流堵得严严实实。
“她把他放进去了。”
老王慢慢重复了一遍,然后咧嘴笑了,“娇娇心软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