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整个人僵在原地。
两只眼珠钉在张尘指间那根毛发上。
大佬……拔了一根自己的腿毛?
脑子里嗡地一声。
一种完全无法消化的困惑从脚底板窜到天灵盖。
他站在原地,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活脱脱一条被甩上岸的鱼。
这什么情况?
大佬叫自己过来,就是为了让自己看他拔腿毛?
表演魔术?
不应该啊。
大佬平日里话都不会多说两句。能用一个字解决的事,绝不蹦第二个。这种人会叫自己过来看腿毛消失术?
年轻人的脑子转得飞快,但越转越糊涂。
他偷偷抬眼瞄了一下张尘的脸。
那张脸上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
平平淡淡。
张尘的嗓音传过来,没有半点起伏。
“好了,你可以走了。”
年轻人一个激灵。
“哦!好……”
他没有多问。脚底板转了个方向,迈步就走。
走出三步,又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
张尘已经把手收回了风衣口袋,半靠在石阶上,侧脸被傍晚的余光勾出一条线。
懒散。随意。
年轻人缩了缩脖子,加快脚步离开。
他不懂。
但他很清楚一件事——
多做少问。
……
张尘看着年轻人离开的背影。
摇头笑了笑。
刚才那根腿毛消失的瞬间,奇迹序列的能力已经生效。
奇迹的能力,作用在活人身上不会直接觉醒序列,但能把那层挡在普通人和序列者之间的薄膜——硬生生捅薄一层。
觉醒概率,被他拔高了。
虽然不是百分百,但七个人里头,总有人能踩中那条线。
机会给了。剩下的,只能靠他们自己。
这也算是……
拔毛助长了吧。
张尘把这个烂到家的谐音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愣了半秒,但嘴角还是没忍住,往上翘了一下。
他踱步回到前院。
李三河那张红木躺椅还摆在老位置。
张尘往上一躺,整个人陷进去,脊椎发出一声舒服的闷响。
躺椅旁边的地上,摆着一箱被人送到百米线外的罐头。李三河不知道什么时候搬进来的,还贴心地把拉环全朝上摆好。
张尘扫了一眼,没动。
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根华子。
火光跳了一下。
烟雾袅袅升起。
他眯着眼,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
末世的天永远透不出纯净的蓝色,总带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浑浊,像一块洗了太多遍的旧布,怎么都拧不出干净的颜色。
烟抽到一半。
脚步声从院门口传来。
不是一个人。
是三个。
张尘没睁眼。
但血域王权的感知范围铺开,三股不同强度的血气清清楚楚地浮了上来。
领头那一股,熟悉。
秦烈。
后面两个——
张尘叼着烟的嘴微微偏了一下。
三级。
两个都是三级。
脚步声在五米外停住。
“大佬,我带我的队友来投靠您了!”
秦烈的嗓门压着几分兴奋,但努力维持着该有的分寸。
张尘这才慢悠悠地睁开一只眼。
烟雾从指缝间升起来。
透过那层灰白的烟,他打量着秦烈身后的两个人。
左边,一个短头发的女孩。
二十岁出头,身量不高,五官清秀但棱角分明,站在那里的姿态僵硬,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搁。
她对上张尘的视线,肩膀猛地往回缩了一下。
“大、大人。”
楚识雨的嗓子里带着没藏住的颤音。
整个人恐惧得厉害。
张尘有些莫名其妙。
自己什么都没干,就躺这儿抽根烟,至于吗?
他不知道的是,楚识雨的序列是探查系,之前在黑山林探测自己的时候付出了严重的代价。
而右边那个,完全是另一个画风。
壮。
膀大腰圆,一米九的个头,脖子跟楚思雨的大腿差不多粗,两只拳头跟砂锅一个尺寸,垂在身体两侧,沉甸甸地坠着。
格斗家序列。
天生就是拿来挨揍和揍人的体格。
“大人!”
许山的嗓门浑厚得能把院子里的落叶震下来三片。
这一嗓子喊出去,旁边楚思雨又缩了一下。
不过这次不是因为张尘。
是被许山吓的。
许山喊完,还冲楚思雨咧了咧嘴,意思是——你看,就该这么喊,中气十足,有排面。
楚识雨没搭理他。
张尘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从躺椅上坐起来。
两个三级。
一个探查者,一个格斗家。
张尘扫了三人一圈。
“以后不用叫大人。”
他把华子在躺椅扶手上磕了磕烟灰。
“叫尘哥就行。”
这话一出,秦烈的脊背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分。
嘴角压了又压,还是没压住。
“尘哥!”
三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许山的嗓门最大,直接把另外两个人的动静盖了过去。
张尘笑了笑,把烟头摁灭在躺椅扶手上,重新往后一靠。
三人站在原地,没有要走的意思。
张尘瞥了一眼。
“还有事?”
秦烈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往前迈了一步,把嗓门压低了半分。
“尘哥,我走之前安全区的副首领找上我了。”
“问您要不要去序列者比赛当裁判。”
张尘叼着华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序列者比赛。
他想起来了。
队伍里报了名的不少。天齐、长念、王波、田华、赵敏,加上苏正,战斗序列的基本全报了。
裁判。
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自己去当裁判,明面上是给安全区副首领一个面子。
实际上——
比赛场里自己人扎堆,万一碰上什么意外,有他在场,兜得住底。
以前的张尘不会答应这种事。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现在不一样了。
有了碾压四级的实力,很多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不是他需要安全区。
是安全区需要他。
在这个位置上,顺手照拂一下自己人,这不叫多管闲事,叫理所应当。
张尘翘着二郎腿,把躺椅压得吱嘎响了一声。
“行。”
“你去跟他们说一声。”
秦烈胸口的那口气终于彻底放下来。
“好嘞,尘哥!”
他转身就走。干脆利落。
楚思雨和许山对视了一眼,连忙跟上。
三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张尘又点了一根华子,烟雾升起来,被微风搅散。
他半阖着眼,拇指在躺椅扶手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裁判。
序列者比赛。
钟离死后,安全区里的四个副城主缩成了鹌鹑。那边至今没有任何动静。没有追究,没有问责,也没有派人来接触。
这种沉默,比任何反应都耐人寻味。
现在副首领主动抛出橄榄枝,让他参与安全区的公共事务。
是释放善意,还是在布局——
张尘吐出一口烟。
想那么多干什么。
真要有什么幺蛾子,到时候领域一开,什么阴谋都是个屁。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烟灰。
转身往别墅里走去。
明天,比赛。
……
与此同时。
安全区中心。
一条长廊的尽头,陈默站在铁门外。
他已经站了二十分钟。
额角的汗沿着鬓角缓缓滑下来,悬在下颌尖。
没有落。
铁门后面,是安全区副首领的地盘。
那可是四级序列者。
每多站一秒,那股从门缝里渗出来的压迫感就重一分。
陈默的后背已经湿透了,衬衣贴在脊椎上,冰冰凉凉。
但他没走。
也不能走。
从张尘的队伍里跑出来那一刻,他就没有退路了。
钟离展开领域的那几秒钟,所有人都在往后撤。
他往外跑了。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两个领域的碰撞吸走,他从人群最外围悄悄溜开。
三级对四级。
在当时的陈默看来,那就是死局。
留下来陪葬?
他没那么蠢。
可后来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安全区——
张尘赢了。
不是险胜,是碾压。
陈默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蹲在外城一条巷子的死角里。
整个人的血色从脸上一分一分地褪干净。
跑了。
他在一个实力恐怖的怪物面前,选择了跑。
回去?
回不去了。
王波那双眼睛什么都看得见,自己什么时候走的,怎么走的,那个四眼仔一清二楚。
回去就是自取其辱。
所以陈默选了另一条路。
副首领。
至于他有什么是能让副首领看上的?
自己毕竟之前是张尘队伍的一员。去过黑山林,见过那支队伍的配置和行动方式。
这些信息,就是他的投名状。
于是他站在了这里。
铁门外。
等了二十分钟。
终于。
门后传来一个声音。
“进来吧。”
三个字。不重。
但让陈默浑身的汗毛齐齐竖了起来。
他咬了咬后槽牙,推门走了进去。
铁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长廊尽头是一间不大的房间。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三十来岁,身材瘦弱,脸上甚至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
但他身上弥漫的四级序列气场把整个房间压得死死的。
他没看陈默。
低着头,一直在一张纸上写着什么,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
“你从张尘的队伍里跑出来的?”
陈默的脊背僵了一瞬。
“是。”
副首领的笔没停。
“为什么跑?”
“我跟队伍里面的另一人有仇。”
陈默斟酌着措辞。
“但那个人我敌不过,所以选择离开。”
副首领终于搁下笔。
抬起头。
一双浑浊的眼珠落在陈默脸上,没什么情绪。
“给你一个报仇的机会,可愿?”
陈默的眼珠转了一下。
“大人!我愿意!”
他压着嗓子,声音里挤出恰到好处的急切。
“不过那个人现在已经是二级序列者……我怕不是对手。”
副首领靠回椅背。
“行了。”
男人从桌下取出一只木盒,翻开盖子。
一颗漆黑的果实躺在里面。
“一级血食。服用之后有概率直接提升一个序列阶级。”
陈默盯着那颗果实。
瞳孔里映出暗黑的光泽,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烧。
血食到手了。
服用之后,他的序列等级将会跟天齐同级。
到时候参加序列者比赛。
凭他的序列能力,若是与天齐同级——斩杀天齐,不难。
一旦在比赛中大放异彩。
那些人会看到他陈默的价值。
王波、苏青禾……还有张尘。
他们会后悔。
后悔当初没把他当回事。
到那时候,就算他们跪着来请,他陈默也要好好掂量掂量——
自己愿不愿意回去。
陈默伸出手,拿起了木盒里的血食。
指尖触到果实表面的那一刻,一股滚烫的温度从掌心窜上手臂。
他攥起来转身就往外走。
副首领看着他的背影。
那双浑浊的眼珠底部,有一丝极淡的笑意浮上来,又沉下去。
“对了。”
陈默的脚步停在门口。
副首领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不紧不慢。
“比赛的裁判,是张尘。”
陈默捏着血食的手,死死地定在了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