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府衙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王得贵察觉自己时间已是不多,他赶紧迈着轻快的脚步沿着荆州城狭窄的街巷往里走。
脚下的青石板被午后的太阳晒得微微发烫,街边几个半大的孩子蹲在墙根下玩石子,瞧见当兵的路过,顿时发了一声喊,跑得没影了。
他努力将腰杆挺得笔直,脚步带动中,腰侧那枚铜印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
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排练着等会见面时的场景,舅母肯定会先认出他来,大概会愣一下,然后拍着大腿叫起来,舅舅则会从屋里踱出来,眯着眼打量他半天。
他会规规矩矩地行个礼,然后不紧不慢地坐下来,将这两年在重庆怎么过来的、怎么被提拔进的中军部、怎么跟着陆公子东征江南又西征湖广,一桩一桩地说给他们听。
他还特意准备了一句要说给舅父听:“舅父,外甥如今在中军部当差,这其中的‘官’字,可是有含金量的……”
他连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和停顿都想好了,要说得不卑不亢,但必须在轻描淡写中透着份量。
他一路走到那条街,是个窄窄的巷子,两旁的院墙矮矮的,墙头上爬着几根半死不活的丝瓜藤。
巷子尽头是一扇褪了色的木门,门上的对联已被风雨撕得只剩半张。他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又将衣襟又往下拽了拽,然后举手叩门。
然而叩了好几遍,门没有开。
他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听了听,里面静悄悄的,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连猫狗叫都没有。
他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又用力拍了拍门,还是没人应。
旁边石板上坐着一个卖菜的大娘,面前搁着几捆蔫头耷脑的青菜,看样子坐了有些工夫了。
王得贵转过身来弯下腰问了两句,卖菜大娘仰起头来看他,目光在他那身笔挺的军装上停了停,然后有些畏惧地摇了摇头。
大娘开口说:“那家人早就走了,之前明军攻破宜昌那会儿,还没打到荆州呢,这家人就收拾东西跑了。
说是荆州也不好讨生活,做小买卖挣不了几个铜板,还不如回长沙去,长沙那边至少暂时没有战乱。”
大娘说着又低头去摆弄她那几捆卖不出去的青菜,嘴里絮絮叨叨地念叨着,说这荆州城来来去去的兵太多了,今天换一拨明天换一拨,老百姓跑了又回来,回来了又跑。
她家里三个儿子,一个被清军拉了夫子再没回来,一个码头做活掉水里死了,最后一个跟着她守在这儿卖菜,卖一整天也挣不了几个铜板。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讲别人家的闲事,手里翻弄着菜叶子,头也没抬。
王得贵直起身来,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愣了很久,心里反复排练了好几天的那些话全堵在嗓子眼里,再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借来的那几两碎银,银子在腰带里沉甸甸地硌着腰。
他本打算今天硬气一把,带着舅舅舅娘去荆州最好的酒楼吃一顿,好好扬眉吐气长长脸。
可舅父舅母却是早在他踏进荆州城之前便走了。想必他们大概也是混在逃难的人群里,推着独轮车,背着包袱,沿着官道往南走的。
一阵穿堂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墙上那半张残破的对联哗哗作响。
王得贵忽然觉得这风有些凉。
明明是七月底的午后,日头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石板地面还泛着白光,他却觉得后背一阵阵地发冷萧瑟。
街巷里很安静,卖菜大娘的背影缩在墙根的阴影里,几只麻雀在屋檐下扑棱棱地飞。
王得贵原地站了许久,直至夕阳开始将墙头那几根枯藤拉出斜斜的影子,他才长叹一口气,只觉心中空落落的遗憾,最后还是只得慢慢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回去的路比来时长得多,腰侧那枚铜印也不响了。
……
广西湖南交界处。
李定国独自坐在行军大帐中,面前地图上标注着湖广南部密密麻麻的山川与城池,烛火摇曳中,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丝毫未动。
李定国部在这一年于广西遭受了频繁战败,其中新会惨败更是让他损失惨重。
但当他得知陆安带着夔东诸部与他义弟刘文秀共出湖广要与清军大战后,李定国还是加紧召集兵马,意图北上协同策应。
此后没多久,他又得知刘文秀常德战败,然后陆安和夔东军陷入清军围攻,李定国更是加速召集自己麾下所有机动的兵马。
虽然他粮饷不足,兵马也损失惨重,但仍试图从全州北上进攻湖广南部,尽最大努力策应陆安的湖北战役。
他此刻已聚集起了一部分军队,安排好了广西东面应对耿继茂、尚可喜的防御,正亲自率领军队北上向全州行军。
在他战略计划中,他准备再度抵达黄沙河渡口,然后跨过湘江进入湖广地界,然后直扑永州(湘南门户),一战破城。
以此打开整个湖广南部防线,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他便可尝试进攻衡州、长沙,呼应陆安的湖广战事。
他低头看着地图,沉默了很久,目光在全州以北的黄沙河渡口、永州、衡州之间反复逡巡。
帐外隐约传来营伍中号子声和战马偶尔的嘶鸣,他听着这些声音,心里却没有什么豪迈心绪。
自经历过广西一连串的败绩和新会惨败之后,他麾下兵马已大幅度缩水,如今尚能一战的兵力不过两蹶名王时的三四成。
而那广东福建的耿继茂和尚可喜在广西东面虎视眈眈,随时可能趁他眼下北上之际猛扑过来。
所以为了这次策应陆安,他几乎将除必要驻防部队外,所有能挤出来的兵力都带来了,但也不过数千战兵而已,粮饷也只能勉强支撑短期的攻势。
这点兵力,想要在湖广南部打出足够大的动静来牵制清军,无异于刀尖上跳舞,但他还是想试试。
毕竟陆安在荆东被清军合围,刘文秀在常德已经败了,若他束手观望,等到陆安战败,湖广的抗清局面就真的一片糜烂,再也撑不下去了。
就在他对着地图反复盘算着如何才能以寡兵虚张声势、在湘南撕开一道口子的时候,帐帘猛地被掀开,靳统武大步冲了进来。
靳统武满脸涨红,眼睛里闪着久违的兴奋光芒,人还没站稳便脱口而出:
“王爷!大捷!荆东大捷!!”
“陆公子带着夔东各部在荆东全歼洪承畴、柯永盛、陈泰两万多精锐清军!还阵斩宁南靖寇将军陈泰!那洪承畴、柯永盛仅以身免,只身逃回武昌!苏克萨哈、吴三桂、李国翰驻兵不敢再前!湖广大捷啊!!”
听闻此消息,李定国浑身猛地一颤,放在膝上的手也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听到过大捷的消息了。从新会城下那场惨败之后,传来的战报一封比一封沉重,他也在广西步步后退,只能咬着牙苦苦支撑。
此刻这个消息恍如一道惊雷,劈开了连日来笼罩在心头的阴霾。
李定国霍地站起来,一把接过靳统武递来的八百里加急军报,自己从头到尾逐行细看,每一个字都反复确认观看。
看到最后,李定国猛地一拍大腿,仰头朗声大笑,连日紧锁的眉头也彻底舒展开来,连连赞叹:
“好!好!好!东平侯用兵如神!化腐朽为神奇!扭转败局,反败为胜!妙啊!!”
一连几个“好”字,说得畅快淋漓。他站起身来在大帐中来回踱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身朝靳统武分析道:
“洪承畴那老狐狸,自以为布下天罗地网,结果被东平侯一拳打穿了口袋底。陈泰十余日四次奔袭何等骄狂,终究也被斩于马下。
这一仗打完,湖北清军元气大伤,没有一年半载根本恢复不过来,更是灭了清廷威风,好!太好了!”
靳统武在一旁也跟着嘿嘿笑,这两年他们在广西的日子过得的确憋屈,难得听到相熟友军这样的捷报,他也觉得胸中那口闷气总算吐了出来。
李定国激动过后重新坐回案前,沉思了片刻,很快便恢复了统帅的冷静。
他将舆图上原本标注的进军箭头一块一块地收了回来,缓缓开口:“洪承畴、柯永盛、陈泰接连被陆公子歼灭,那吴三桂、苏克萨哈肯定不敢再轻举妄动。
陆公子此战虽然大胜,但伤亡想必也肯定不小,旁边又有吴三桂、李国翰、苏克萨哈虎视眈眈,那洪承畴也定要四处调集援军,以陆公子用兵一贯稳健的作风,应该不会再贸然扩大战果。
既然湖广局势已定,我们这边也不必再勉强北上了。传令下去,全军准备班师回南宁。耿继茂和尚可喜那两个家伙咄咄逼人,趁我们不在,保不齐又在打什么主意。
既然陆公子安然取胜,我等便赶紧回去,莫要让那两个家伙钻了空子!”
靳统武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转身去传令。
他站在原处,神情间有些闪烁,犹豫片刻后他还是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试探着问:“王爷,既然陆公子如今声势大振,麾下夔东精锐连破清军主力,咱们何不趁此机会与他联络,共同谋划那件事?”
“王爷一直筹备至今,眼下陆公子兵锋正盛,正是难得的良机……”
他没有把话说透,但李定国一听便知他指的是什么,联络陆安,合兵西进安龙,从孙可望手中夺回永历皇帝。
李定国沉默了一瞬。
这个念头他不是没有动过,甚至不止一次地反复思量。但最终他还是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没有留下任何商量的余地:
“此事也是极为重要,宗室之间为寇仇、不为亲友,陆公子再如何温和待人,也不能免于其外。我等为人臣子,切不可三心二意……”
靳统武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将话咽了回去,拱手领命,转身掀帘出了大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