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振奋(1 / 1)

与此同时,贵阳秦王府。

长廊上鸦雀无声,几个幕僚和属官缩着脖子候在廊柱后面,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今日秦王府里已有三个下人因为鸡毛蒜皮的小错被拖下去打了板子,皆是打得个半死不活,最后被丢进了柴房喘气。

秦王府主事官,那个曾经数次前往重庆传旨、每次都吓得半死的年轻文官此刻正缩在侧廊的角落里,手里攥着一卷文书,手指微微发抖。

他今天其实没什么要禀报的,只是照例过来点卯,但此刻他已开始后悔为什么要来了。

王府深处又传来一阵摔东西的闷响,以及秦王孙可望嘶哑的咆哮。

主事官默默地把手里的文书卷得更紧了些,喉结上下滚了滚,强迫自己放慢呼吸。

不用打听,他当然知道今天秦王为何暴怒。

常德大败的消息传回来时,秦王就已经砸了一套茶具,毕竟准备了两年多时间,结果水师及前锋近两万全军覆没,卢明臣战死,冯双礼重伤,刘文秀灰溜溜地退回贵州,六万大军出征只回来四万出头。

而且,抚南王刘文秀是被孙可望的亲信以“出师无功”为由硬生生逼回来的,这已经是够难看的了。

可还没等秦王把这口气咽下去,今天又来了新消息。

说是夔东那帮泥腿子,没了西营的配合,居然自己在荆东全歼了洪承畴、柯永盛、陈泰两万多精锐清军,阵斩宁南靖寇大将军陈泰,还一口气收复了宜昌和荆州。

没有西营,他们反而打得更漂亮。

常德大败的耻辱,被荆东大捷映衬得更加刺眼。

主事官将身子往廊柱后又缩了缩,心里默默祈祷今天千万不要有人叫他的名字。

他心神不宁间,忽然听到里头秦王的咆哮声又拔高了几分,隐隐约约提到了“刘文秀”三个字,紧接着又是一阵怒骂摔砸。

他心头一凛,看来抚南王又要被降罪了……

……

浙江以东,崇明岛。

海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咸涩的水汽和翻涌的绿浪声。

码头上泊着大大小小数百条战船,桅杆上的认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舟山军的士卒们在甲板上往来穿梭,搬运箭矢、火药和淡水。

张名振站在码头尽头,手里捏着一封刚刚从上游辗转送来的军报,海风吹得他衣袍随风飘舞,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盯着信笺上的文字,一遍一遍地看,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张煌言也站在他身旁,一身戎装,望着海天相接处那片灰蓝色的水线。

他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张名振把军报看完,张名振才终于抬起头来,长出了一口气,又将军报递给张煌言,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陆公子上游这一仗打得痛快,全歼洪承畴、柯永盛、陈泰三路主力,清廷宁南靖寇大将军被阵斩,宜昌、荆州全部收复,陆公子这一战,打出了咱们大明的威风,亦让天下英豪瞩目。”

话落,他将拳头往掌心重重一捶,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畅快,“自镇江之战以后,这便是我听到的最提气的事情了。”

张煌言接过军报逐行读完,面上也绽开了由衷的笑容,他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前些日子我还替上游捏了一把汗,西营常德突然兵败,刘文秀退回贵州,洪承畴又从汉中调兵遣将,那时候陆公子的处境何等凶险。

谁料短短数日之间,他不但稳住了阵脚,反而集中兵力一举全歼了清军东路主力,反败为胜,这等胆识和韬略,当真令人叹服。”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一仗打完,眼下这湖广的局面便算是稳住了,吴三桂和苏克萨哈就算还有兵力,也不敢再轻易冒进。上游稳固,我们下游这边收复舟山的行动便少了许多后顾之忧。”

张名振也收起了笑容,神色转为郑重,沉吟道:“延平郡王那边也快了吧?我们在崇明这边已准备多时,战船修缮完毕,粮草淡水备足,各部将士枕戈待旦,只等金厦大军一到,便可直取舟山。”

他转身望向西南方向,那里是金厦的方向,那里有他们等待的最后一股力量。

张煌言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语气笃定:“应该快了,相信要不了几日,金厦的信使应当会先到,到时候就可定下合攻的日期。”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露出了笑容。那笑容里有期待,也有一路走来终于看到希望的欣慰。

张名振将披在肩上的大氅紧了紧,海风虽凉,他却觉得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力量。

他已按照陈士铎给他制定的内外双修疗养方案戒了酒,每日按时服药、适度活动,不再熬夜处理军务。

再加上上游时而传来新的好消息,这小半年来身体一天比一天硬朗,张名振原本咳血和半夜惊醒的旧疾也渐渐平息了。

他用力拍了拍张煌言的肩膀:“这一仗,咱们也要打出威风来,莫让上游的同僚们专美于前。”

话落,张煌言哈哈笑着,两人对视,张名振只觉得自己此刻心情畅快,更是意气风发,大有优势在我之感。

他却全然不知,在原本轨迹中,这一年他已忧郁劳疾而猝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