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这一礼,如巨石投湖,让整个森罗宝殿鸦雀无声。
阎君齐刷刷地往两侧让开,手足无措地站着,谁也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这可是齐天大圣的师父,西天取经的圣僧,身负天命的取经人,谁敢受他这种大礼,给自己找事呢?
秦广王苦着脸,走上前,声音里透着九成无奈与一成恳求:
“圣僧!您……您这就是难为我们了!”
他指向在地上躺着宛如死狗的鼍洁
“这孽障口口声声喊冤,却拿不出半分实证。”
“阴司断案,讲究人证物证,哪怕原告被告都在堂上,也得凭着生死簿册、孽镜台的倒影来断。”
“我等不审,绝不是因为被告是您而徇私偏袒!而是他无凭无据,满口胡言,就凭他红口白牙一句话,我等断不能受理啊!”
秦广王顿了顿,咬了咬后槽牙,索性把话挑明了说:
“况且,圣僧有所不知。”
“这鼍洁虽是如此不堪,但他确实也是泾河龙脉,是正儿八经的龙子龙孙。他一出生,便受了天庭的符命册封,入了仙籍。”
“这类生灵,本就非我阴司十殿所能管辖。”
“只有当他们触犯天条或是先天定下的劫数到了,或身死道消之时,魂魄才会飘至这幽冥地府。”
秦广王摊开双手,神情苦涩到了极点,
“到了那时,我等也只是按例将其名册上报天庭,得了钧旨,才能将他投入相应的地狱,听候发落。”
“我等既无权更改他们的死期,更无权判决他们生前犯下的罪责,审他超出了我等的权柄啊!”
玄奘静静地听完秦广王之言,随后点了点头。
“阎君的意思是,他之死阴司管不了,也判不得。”
秦广王无奈的摊手道:“正是如此!”
玄奘抬起头,目光清明地看着秦广王,追问道
“那他今日魂归至此,便说明他昨日命丧黑水河畔,便确是横死?”
秦广王被噎了一下,额头上的冷汗更密了。
“阎君掌管森罗殿,虽无权判决龙族罪责,但总能查明世间寿命定数。”
玄奘的语气依旧平稳,此时却显得有些固执。
“那贫僧还请阎君查询。”
玄奘转身,指向被鬼差扔在地上、此刻正死死盯着他的鼍洁,沉声说道:
“阎君掌管幽冥,断世间寿命定数。”
“这鼍洁的命数,究竟是否已绝?”
“他昨日死在黑水河畔,是否便是他原本就该有的定数?”
大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秦广王慌忙摇头,急得连连摆手:
“诶呀,圣僧啊!您怎么就非要钻这个牛角尖呢!”
他叹了一口气,转身指了指身旁判官手中抱着的厚重生死簿:
“地府的生死簿,确实掌管世间万物生死。但它只管凡人、普通妖魔鬼怪,以及那些没有在天庭挂过号、没有仙籍的生灵。”
“而像鼍洁这等受了天庭册封的神仙、龙王、龙子,他们的生死劫数、福禄寿考,根本不在我这地府的簿册上!”
秦广王指了指头顶:
“那是记载在南斗星死簿上,由五斗星君掌管的!”
秦广王苦着脸看着玄奘:
“圣僧,小王就算想查,却无办法,我等十殿,查不到啊!!”
玄奘沉默了。
他微微垂下眼眸。
秦广王见玄奘不再追问,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微微松了一口气,心想总算是糊弄过去了。
却没成想,玄奘突然转过身,面向高坐莲台的地藏王菩萨,以及站在一旁看热闹的太白金星。
双手合十,又行了一礼。
太白金星反应极快。
几乎是在玄奘转身的瞬间,老星君手中拂尘一甩,
整个人瞬间横移了三丈,连连摆手,白胡子直翘:
“圣僧!这礼老道可受不得!也帮不上忙!”
“老道乃是五德星君!掌管德行吉凶!是五斗星君管着南斗死簿!老朽无权翻阅,实在是不知他的命数定数!”
太白金星迅速甩干净了关系,将这个烫手山芋扔得远远的。
“玄奘。”
此时,地藏王菩萨开口了,声音不大,很平,很稳,像水从石缝里渗出来
玄奘抬起头。
菩萨也正看着他。
“若他是因你而死,你当如何?”
菩萨没有回答玄奘,而是平淡地问了一句。
然后地藏王菩萨缓缓抬起右手。
随着菩萨的动作,森罗宝殿中央的地面突然变得如水波般透明。
一个暗红色的巨大轮圈,缓缓从地底浮起。
一股极其浓烈的血腥与焦臭味,弥漫在整个大殿。
轮圈之中,映出的景象正是那十八层地狱。
“玄奘,你可知这十八层地狱?”
菩萨的声音依旧平和,但此时回荡在空旷的大殿内,却不知怎的透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森寒。
“吊筋狱、幽枉狱、火坑狱,寂寂寥寥,烦烦恼恼,尽皆是生前作下千般业,死后通来受罪名。”
“酆都狱、拔舌狱、剥皮狱,哭哭啼啼,凄凄惨惨,只因不忠不孝伤天理,佛口蛇心堕此门。”
“磨捱狱、碓捣狱、车崩狱,皮开肉绽,咧嘴咨牙,乃是瞒心昧己不公道,巧语花言暗损人。”
“寒冰狱、脱壳狱、抽肠狱,垢面蓬头,愁眉皱眼,都是大斗小秤欺痴蠢,致使灾屯累自身。”
“油锅狱、黑暗狱、刀山狱,战战兢兢,悲悲切切,皆因暴横欺良善,藏头缩颈苦伶仃。”
“血池狱、阿鼻狱、秤杆狱,脱皮露骨,折臂断筋,也只为谋财害命,宰畜屠生,堕落千年难解释,沉沦永世不翻身。”
菩萨的每一句话落下,轮圈中的炼狱景象便越发清晰一分。
无数赤裸的亡魂在滚烫的油锅中翻滚挣扎,在锋利的刀山上哀嚎攀爬,凄厉至极的惨叫声穿透了虚空,直刺神魂。
地藏王菩萨收回手,轮圈悄然消散。
透明的地面重新化作坚硬冰冷的黑石。
菩萨的声音停了。
他看着玄奘,眼神如炬:
“这便是地狱之苦与因果刑罚。”
“玄奘,你还要审吗?不怕受罚吗?”
玄奘没有避开菩萨的目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菩萨。”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贫僧修的是度一切苦厄!”
“也曾发愿,度尽世人,遇苦便度,逢难便救。”
“若贫僧连自己种下的因都害怕,连自己得的果都担心。”
“那贫僧这愿,便是空愿。修行,也是空谈。”
“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玄奘双掌合拢,长长地拜了下去:
“故此,玄奘请菩萨成全!”
“即堕地狱,亦无悔矣!”
菩萨看着他,看了很久,眼眸里,似有微光闪过,然后点了点头。
“好。”
菩萨说。
“那便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