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生死定数(1 / 1)

菩萨说完,大殿里静了一息。

阎君们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尽皆一言难尽。

他们见过多少奇案怪事,都是端坐高台之上,胸有成竹,却没想到还能遇见这种局面。

身负天命的取经人带着齐天大圣主动来应诉,地藏王菩萨说审就审,审的还是为非作歹的龙子龙孙,证据也没有,案子怎么开,谁来审?阎罗王那黑子还不在这儿!

众人无声。

最后还是秦广王出列,谁叫他是第一殿。

秦广王已经许久没出过冷汗了。

上一次还是当年面前这只猴子抡着铁棒闯进森罗宝殿。

现在他觉得浑身都在往外冒凉气。

“菩萨……您看这……这……”

秦广王张了张嘴,声音发涩,

“您这也太难为我等了?没有证据,我等如何审理?”

地藏王菩萨点了点头

然后缓缓起身,赤足踏在莲瓣上。

低下头,用足尖轻轻踢了踢趴在莲台旁装睡的谛听。

像是在提醒自己打盹的狗。

“善听,你来说给他们听。”

谛听的耳朵动了动。没有动。

菩萨又踢了一下。

这回重了些。

谛听睁开一只眼,又闭上。

菩萨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它。

过了片刻,谛听叹了口气。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

“菩萨,这……恐怕坏了规矩!”

秦广王急忙上前一步,还想劝阻。

菩萨微微摇头,目光依旧平和:

“无妨,一切逾矩之责,泄露天机之罪,种种因果,我担了!”

“与阴司十殿无关,你等放心,听完他说,审理便是!”

秦广王看了看菩萨,对上菩萨那双如深潭般的眼眸,把嘴里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低头行了一礼,退了回去。

谛听睁开眼,眼睛转了一圈,看了看菩萨,又看了看大殿里站着的一圈人,把两只前爪往地上按了按,忸忸怩怩地爬了起来。

身为地藏王菩萨座下神兽,有这等本事的它,其兽生信条却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此等因果,它沾都不想沾,能缩着,绝不冒头。

但菩萨的法旨,在它这里,比一切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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谛听收回目光。它没有看秦广王,也没有看其他阎君。

它看着自己脚下的地砖。

又叹了口气。

两只耳朵,一只对天,一只贴地。

然后,它闭上眼。

过了半炷香。

谛听睁开眼。

它起身,看了眼菩萨,神色有些复杂。

虽然那张虎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然后走到玄奘面前。

庞大的身躯微微躬下。

“既奉菩萨法旨。”

谛听的声如洪钟,语气低沉。

“小兽便将这鼍龙的生前之事与命中定数,如实说与圣僧、大圣与诸位阎君听。”

玄奘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还礼。

“有劳神兽。”

谛听转过头目光落在像死狗般瘫在地上的鼍洁身上,眼神突然变得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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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泾河龙王第九子鼍洁。”

“生性凉薄,善妒成仇。”

“生来便觉高人一等,不思进取,后其八兄皆为龙神,皆有正职,独其无所事事,却以为父母偏爱兄长,积怨于心,日久成毒。”

“其父泾河龙王在世时,便多次搬弄是非,挑拨兄弟,致使兄弟反目。”

谛听的声音毫无情绪的起伏。

“其父泾河龙王因犯天条被斩首。他身为人子,毫无悲恸之意。所念之事,唯有一桩!”

“借父亡之机,投奔北海舅父,谋个龙神正职。”

鼍洁剧烈挣扎想要打断谛听的话,却被一旁的鬼差按住。

谛听则是根本没有理会,继续讲述。

“其母知晓其秉性,恐他闯下大祸,伤及旁人,也害了自己。死前便托付北海龙王,让龙王将他安置于偏远之处,让他清静修身,也远离龙族要害。”

“北海龙王不知其秉性,但念着亡妹,便依其所言,将他送到那黑水河,磨练心性。”

“可他没料到,此獠竟如此凶残。”

“至黑水河后,此獠强占河神府邸,杀其亲族,霸其水域,赶其出走。又恐其入海告状,便先去北海龙王处,捏造其失职之过,污蔑其强要供奉,颠倒黑白。”

“河神往北海申诉,北海龙王因鼍洁之前所言,又顾念亡妹之子,便将河神驱逐了事。”

“鼍洁据府之后,自以为得计,行事愈发无忌。霸绝水源,杀戮水族,又积下无数恶业。”

“此后,鼍洁在黑水河逍遥数年。却对其舅父北海龙王日渐生恨。”

“恨其为何不给自己正职,恨其为何将自己发配至此,恨其为何不保自己飞黄腾达。”

“后他其他龙族口中听闻,有圣僧去西天取经,还收了西海龙王三太子敖烈为徒,心生嫉妒,欲拜圣僧为师,妄图借机成就正果。”

“却未得逞,心中怨恨更盛,加之大劫影响,便欲捉拿圣僧,假意请龙王赴宴,将圣僧献上,欲借此事,栽赃北海龙王,使其受天庭重罚,纵使同归于尽也要报他心头之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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谛听抬起头,声如滚雷:

“虽造诸多恶业,但其确实命不该绝”

“若无变数,按其命中定劫!”

“鼍洁应成功阻拦西行取经,然后被北海太子摩昂擒获,锁于北海海眼之中,服刑三百年!”

“因其恶业,受罚三百年后,仍不得善终,死后打入阿鼻地狱,受罚千年,千年期满,转生畜生道,受那轮回屠宰之苦!”

谛听看向玄奘,那双暗黄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极其复杂的光芒。

“但是……”

“取经人一行,尽皆变数!而圣僧您更是最大的那个。”

太白金星闻言撇了撇嘴,忍不住偷笑,一旁的悟空看了一眼,然后伸手,偷偷拽他胡子。

金星吃痛,却未出声。

“鼍洁并未如定数中那般成功阻拦,反而是圣僧不惜耗费自身功德,即使被吞入腹,也想度化于他,可其善根难寻,却未成功。”

“虽未成功,却也破了他的本源神通,散了他的护体真气。”

“也因此改了他的命中定劫!”

“原本这鼍洁于海眼受刑三百年后,那黑水河神千辛万苦寻到摩昂太子,泣血相告,摩昂太子为保全父亲,亲手在海眼中杀了鼍洁。”

“因为圣僧先前之举,那黑水河神竟然提前得了报仇的机会,手刃了鼍洁!”

“那河神亲手报了血海深仇,对鼍洁的滔天怨念,在成功的瞬间,顿时消散一大半!”

“因果一转。”

“天道结算之下,这鼍龙原定的千年阿鼻地狱之刑,硬生生减去了一半!”

“省了五百年!”

“故而因为圣僧善举,这鼍龙不仅免受了三百年海眼囚禁的活罪。”

“死后,也只需堕入阿鼻地狱受罚五百年!”

“并且,因其被圣僧入腹讲经,为其种下善根,结了善缘。”

“使其在五百年阿鼻苦刑受完之后,还有机会转世成人!”

谛听缓缓吐出了最后一句:

“圣僧,这便是那鼍洁的命数。”

谛听后退一步,重新伏在莲台旁:

“小兽说完了,阎君们,请审吧。”

原本还在地上疯狂挣扎的鼍洁,猛地抬起了头。

他直勾勾地看向玄奘。

脸上本来的怨恨与恐惧,变为了荒谬与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