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舞蹈班(1 / 1)

周六,早上八点半。

“砰。”

三十斤的人类幼崽,从天而降,正中陈启肚子。

陈启眼前一黑,差点把隔夜饭给吐出来。

“爸爸!起床!”

念念骑在他身上,两只小手抓着他的耳朵,身子还跟着晃。

“你答应带我去商场的!”

陈启闭着眼,手在床头柜上乱摸,差点碰倒了水杯,抓到了手机。

屏幕亮起。

八点二十七。

他嗓子发哑。

“念念,今天才周六。”

“不是说好周六去呀!”

念念屁股往下一墩。

“你去不去?你上周答应我了!带我去看舞蹈班!你又想耍赖!”

陈启这下彻底清醒了。

这事他确实没忘。

之前,念念从幼儿园回来,手里捧着一张干干净净的粉色宣传单。

“星光少儿舞蹈培训,秋季班火热招生中。”

他当时就扫了一眼价格。

整整八千。

那会儿他账户里那点钱,连喘口气都得算着来。

水电,房租,幼儿园伙食,买菜等等。

哪一样都要钱。

八千块,能把这些东西撑很久。

他那时候只能摸摸念念的脑袋,含糊说一句。

“下次再说。”

成年人说下次再说,多半是个形容词。

早几天念念又在说,就跟她说了周六去。

小孩不一样。只要你说了,她就能准确的记住。

“行行行,起来。”

陈启把她从肚子上拽下来,放到床边。

“你再蹦两下,我真得去医院挂骨科了。”

念念一点没收敛,反而盘腿坐在床上,盯着他。

“那你今天去不去?”

“去。”

“真的?”

“真的。”

“拉钩。”

“你先让我下床。”

念念这才满意,利索地从床上爬下去,踩着拖鞋跑出卧室,边跑边喊。

“妈妈!爸爸答应啦!”

陈启坐起身,揉了揉肚子。

他踩着拖鞋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往脸上泼。

冰凉的水一激,他脑子里那点残存的困意散了不少。

昨晚又熬了夜。

凌晨两点,系统推送了一条有色金属期货的预判,他盯着数据和海外盘走势一直看到天快亮。

他拿毛巾擦了把脸,顺手拿起洗手台上的手机,点开银行APP。

洗刷完走出去。

厨房里已经有香味了。

葱油饼下锅,油声细密。鸡蛋打进碗里,筷子敲得当当响。

林晚棠站在灶台前,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用黑色发圈随手挽着,露出一截细白的后颈。

她听见动静,没回头。

“去舞蹈班是吗?”

“念念想学,去看看。”

锅铲停了一下。

她把平底锅翻了个面,才淡淡开口。

“今天别给她买冰淇淋,昨天有点咳。”

“知道。”

林晚棠没继续接话,锅里的饼已经煎到边缘发黄,她抬手压了压,香味更重了。

念念穿着小兔子睡衣冲进厨房,头发乱得像鸟窝。

“妈妈妈妈,我今天要去学跳舞了!”

“只是去看。”

“看了就学。”

“你钱带了吗?”

“爸爸带!”

她回答得特别理直气壮。

林晚棠终于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你爸是提款机?”

念念想了想。

“不是。”

“那是什么?”

“是爸爸呀。”

厨房里安静了半秒。

陈启先笑了。

林晚棠也没绷住,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去洗脸。”

“哦。”

“洗完再来吃饭。”

“知道啦。”

念念跑出去,拖鞋拍得啪啪响。

陈启靠在门框上,看着锅里那张葱油饼,忽然觉得日子有点不真实。

之前,八千块还压得他胸口发闷。

现在,他能站在这里,心平气和地想着,给女儿报个班,再买双鞋,买件练功服,也没什么。

吃完早饭,念念换了条浅黄色的小裙子,还自己翻出两个蝴蝶结发夹,非让陈启给她夹。

陈启手笨,夹了半天,一高一低。

念念跑到镜子前看了一眼,立刻抗议。

“爸爸,你把我夹成小区门口那只流浪狗了。”

“哪只?”

“就是那只耳朵一高一低的!”

“……你对自己要求还挺高。”

最后还是林晚棠过来,两下给她重夹好。

她动作快,神情淡。

“出去别乱跑,牵好。”

“嗯。”

“看好了再报。”

“嗯。”

“别人说什么你都信。”

“知道。”

“还有。”

林晚棠站在门口,看着一大一小换鞋。

念念已经迫不及待了,背着自己的小水壶,脚尖在地板上来回点。

“妈妈,我回来就给你表演。”

“你先学会站稳再表演。”

“我站得很稳!”

她说完,原地转了一圈,差点撞鞋柜上。

陈启一把把她拎住。

“确实挺稳。”

念念嘿嘿直笑。

父女俩出门。

上午十点一刻,环球时代广场。

商场三楼冷气很足,一进来,皮肤表面那层热气立刻散了。空气里混着地板蜡、香水和楼上电影院飘下来的甜味。

“星光舞蹈培训中心”就在扶梯边。

一整面落地玻璃墙,擦得发亮。

里面十几个小女孩穿着粉色练功服,站在把杆前压腿。老师拍着节拍喊动作,有个小姑娘抬腿抬得慢了点,旁边另一个已经扶着杆子转起来了。

“爸爸你看!”

她小手指着里面。

“裙子会转!像花一样!”

“想学?”

“想!”

她回头的时候,眼睛都亮了。

陈启心里那点犹豫,直接没了。

玻璃门推开。

一个前台姑娘走出来,工牌上写着课程顾问小李。

笑容很标准。

“您好,请问是想了解少儿课程吗?”

“秋季班还能报吗?”

“可以的。”

她递过来一本宣传册。

“我们现在有中国舞和芭蕾两个方向,一学期十六节课,每周六固定上课,另外还有成果展示和汇报演出。孩子这个年龄,其实很适合先做启蒙……”

“学费多少?”

陈启没接宣传册,直接问。

小李明显顿了一下。

“啊,中国舞八千八,芭蕾九千二。”

比宣传单上又涨了点。

陈启低头看念念。

小丫头根本没在听价格,她的视线还黏在玻璃里那群练功服小姑娘身上,嘴巴微张,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去。

“中国舞。”

陈启掏出手机。

“扫码。”

小李愣住了。

“您……不先了解一下课程内容吗?我们这边也可以安排试听,今天下午正好有体验课……”

“不用,直接报。”

“那孩子资料需要登记一下。”

“我说,你填。”

这回小李是真有点懵了。

她见过太多家长,听到价格之后先皱眉,再问折扣,再说回去商量,最后就没影了。

这种连试听都不听,直接付钱的,太少了,多来一点。

她回过神,赶紧领着他们往前台走。

“孩子名字?”

“陈念念。”

“年龄?”

“四岁半。”

“家长电话?”

陈启报了一串号码。

小李一边录入,一边忍不住又看了他两眼。

“这边付款就可以了。”

她把收款码递过去。

陈启扫了一下。

8800。

指纹支付。

“滴。”

“微信收款,八千八百元。”

“爸爸?”

念念扯他裤腿。

“报完了吗?”

“报完了。”

“我真的可以学跳舞了?”

“嗯。”

小丫头先是呆了一秒。

“啊啊啊啊!”

她尖叫一声,扑过来抱住陈启的大腿,脸在他裤腿上来回蹭。

“爸爸最好了!你是天下第一好爸爸!”

前台另外两个老师都被她逗笑了。

小李也笑着把清单递过来。

“这是上课要准备的用品,舞蹈鞋、练功服、袜子、发网这些。我们合作门店就在隔壁,您可以直接过去挑。”

“走。”

陈启牵起念念。

隔壁舞蹈用品店,一进去就是大片粉白色。

墙上挂满小号练功服,架子上摆着舞蹈鞋、发饰、纱裙,玻璃柜里还有亮闪闪的小王冠。

念念瞬间疯了。

“爸爸你看这个!”

“好看。”

“这个上面有亮片!”

“好看。”

“这个有蝴蝶结!”

“也好看。”

“这个呢!”

她举着一条白纱裙,眼睛都快发光了。

陈启靠在收银台边,看她满店乱窜。

“你喜欢的都拿着。”

店员原本只是职业微笑,听到这句,眼神都亮了一下。

“先生,这款练功服卖得很好,很多小朋友第一节课都穿这个。还有这双猫爪鞋,拍照特别上镜。”

“拿。”

“这个发饰套装也很搭。”

“拿。”

“纱裙的话有两款,一款柔一点,一款蓬一点。”

“让她自己挑。”

念念低头认真比较了半天,最后左右手各抱一件,陷入人生重大抉择。

“爸爸,怎么办?”

“都要。”

“真的?”

“真的。”

“耶!”

十分钟后,结账。

猫爪鞋一双,一百六十八。

练功服两套,五百二。

纱裙一条,三百二。

弹力袜两双,七十六。

发饰一套,五十八。

再加几个零零碎碎的小东西。

总共一千多块钱。

收银员报完数字,笑容都比刚才真诚了点。

陈启刷完钱,拎起两个袋子,带着念念出来。

她根本等不到回家。

在商场休息区的长椅边上,就闹着要试鞋。

“现在穿。”

“回家再穿。”

“不要,现在!”

“你这鞋是舞蹈鞋,不是跑鞋。”

“我不跑,我转圈。”

“那更危险。”

“爸爸。”

她拖长了音。

陈启投降。

“行。”

念念往长椅上一坐,把小凉鞋踢掉,自己笨手笨脚套上那双粉色猫爪鞋。

站起来的时候还晃了一下。

“爸爸你看!”

她踮着脚,学着玻璃里那些小女孩的样子,在大理石地面上转圈。

“一圈。”

“两圈。”

“三圈。”

第四圈,左脚绊右脚,整个人往前扑。

陈启反应快,一把拎住她后衣领。

念念双脚离地,像只被提起来的小乌龟。

“陈念念。”

“啊?”

“你起飞之前,先学会走路。”

念念一点不觉得丢人,挂在半空里笑得直打嗝。

“我刚刚是不是差一点就飞起来了?”

“是的,还好爸爸抓住你了。”

旁边经过的一对年轻夫妻停了停。

女的看了他们一眼,压低声音说。

“你看人家这爸爸,多有耐心。”

男的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两杯奶茶,又看了看老婆,识趣地没说话。

中午父女俩在商场简单吃了饭。

念念原本盯上了冰淇淋,陈启想起林晚棠的叮嘱,硬是给她换成了热牛奶和小蛋糕。

小丫头一边吃一边抱怨。

“热牛奶没有冰淇淋快乐。”

“你咳嗽。”

“我只咳一点点。”

“那也是咳。”

“你是坏爸爸。”

“刚才还天下第一好。”

“现在降一点了。”

“降到第几?”

念念认真掰了掰手指。

“第二。”

“第一是谁?”

“妈妈。”

“……行。”

回去的路上,念念困了,坐在后排抱着购物袋睡着。

脸压在袋子边缘,嘴巴微张,长长的睫毛一动一动。

陈启从后视镜看她,心里发软。

以前他总觉得自己得先把钱赚够,才能谈这些“生活质量”的东西。

现在他才明白,有些事不能一直往后拖。

小孩长得太快了。

她今天想学舞,明天可能就不执着了。

你说改天,可能就错过了。

晚上六点,出租屋。

一进门,排骨香就扑出来了。

念念鞋都没脱稳,就拎着袋子往客厅里冲。

“妈妈妈妈妈妈!”

“先换鞋。”

“我给你看!”

“换鞋。”

林晚棠系着围裙,从厨房里探出头。

念念立刻老实,乖乖坐在小凳子上换鞋,换完又抱着袋子飞过去。

客厅地上铺了凉席,茶几边上空出一块地方。

念念在那儿换上练功服,套上猫爪鞋,还强行给自己别了两个亮晶晶的发夹。

整个小人粉得发亮。

“妈妈你看!”

她双手一举,开始所谓的“汇报演出”。

先是原地转圈。

再是单脚站立。

然后两腿叉开,尝试劈叉。

结果卡在半道上下不去,索性一屁股坐地上,双手举过头顶摆了个花开的姿势。

“漂亮吗?”

林晚棠靠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擦手毛巾。

她看着地上的女儿,嘴角压了又压,还是翘起来一点。

“漂亮。”

“爸爸说我差一点就飞起来了!”

“那你先别飞。”

“为什么?”

“怕掉下来哭。”

念念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那我先学会落地。”

茶几上放着几张票据和那张缴费回执。

林晚棠的视线扫过去,停了一下。

“报了?”

“嗯。”

“多少钱?”

陈启剥着橘子,脸不红心不跳。

“没多少,搞活动,便宜点。”

“多少。”

“还能接受。”

“陈启。”

“……”

他把一瓣橘子递过去。

“先吃,挺甜。”

林晚棠看了他一眼,接了。

晚饭时,念念穿着练功服坐在小凳子上吃排骨,油汁蹭了半张脸。

她一边啃,一边宣布。

“以后每个周六我要去跳舞。”

“你先坚持两个月再说大话。”

陈启给她夹了块瘦一点的。

念念不服。

“我可以坚持一年!”

“那你挺厉害。”

“我长大以后还要上电视。”

“上什么电视?”

“跳舞的电视。”

“那你记得给爸妈留前排票。”

“好!”

她答得特别痛快。

“给妈妈一张,给爸爸一张,给我自己一张。”

“你自己还要票?”

“我要收藏呀。”

饭桌上都笑了。

晚上十一点半。

念念看动画片看到一半,趴在沙发上睡着了。

林晚棠把她抱回房间,盖好被子,出来的时候顺手把客厅灯关了一半,只留了阳台那边一盏小灯。

陈启站在阳台上,摸出烟盒。

火机啪一声亮了。

烟头烧红。

今天花了一万块。

学费、衣服、鞋子。

放在从前,他得算上好几天。

现在抽着烟回想一遍,脑子里没有后悔,只有踏实。

屋里传来轻微脚步声。

林晚棠披着件薄外套,走到阳台门口。

“又抽。”

“最后一根。”

“你每天都有最后一根。”

陈启把烟夹在指间,看着外面。

“今天开心吗?”

林晚棠站了两秒。

“念念挺开心。”

“我问你。”

“我也开心,有你们在就开心”

她没接这个茬,只把手里的水杯递过去。

“你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