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由发光真菌点缀的幽暗通道,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参天巨树的枝干相互交织,构成了一个浑然天成的空中广场。
粗壮的藤蔓被编织成坚固的吊桥,连接着星罗棋布的树屋。
值得注意的是,瓦斯塔亚人的建筑结构完全摒弃了人类社会那种横平竖直的死板规矩。
所有的房屋都是顺应枝干的天然走向掏空建造。
这种对自然伟力的顺从,恰好与肖恩刚获得的“自然之心”产生了某种共振。
当他踏入营寨时,周围的藤蔓都在进行着微小的避让。
两道身影早早立在广场入口处的宽阔木台上。
艾莉丝穿着贴身的兽皮短打,勾勒出矫健的曲线。
身后的狐尾扫动着空气。
看到肖恩一行人走出通道,她眼睛一亮,刚迈出半步,就被身前那只白皙丰腴的手臂拦住。
狐族首领朱斯蒂娜。
她披着一件以不知名魔兽皮毛缝制的华贵长裘,红发披散在肩头。
几步上前,视线越过走在最前面的诺亚,毫不避讳地定格在肖恩身上。
视线交汇。
两秒的停顿。
她收敛心神,目光开始在肖恩身后的队伍里游走。
清冷孤傲的安娜贝尔。
握着法杖、魔力内敛的精灵族公主达莉亚。
手持长剑的艾薇。
以及抱着武士刀、一身扶桑剑客打扮的池田萌衣。
各种风格截然不同的年轻女孩站了一排。
精灵族的纯粹木系魔力在瓦斯塔亚人敏锐的感官里,明亮得惹眼。
朱斯蒂娜多看了达莉亚两眼,随后视线继续下移,落到了紧贴着肖恩右侧的一个身影上。
娇小,圆润。
红白相间的传统巫女服被惊人的曲线撑得紧绷。
一张带着几分未褪去婴儿肥的脸蛋,满是局促与不安。
她正试图将自己藏在肖恩高大的身躯后面,两根手指死死捏着男人外套的下摆。
朱斯蒂娜眉头蹙起。
这男人的口味真杂。
她心里暗自评价。
回想起肖恩那恐怖的体质,朱斯蒂娜看向橘泉织的目光里多了一份实质性的同情。
“这些都是你的朋友?”朱斯蒂娜出声询问。
肖恩点了点头。
朱斯蒂娜收回停留在他身上的视线,转向防备心未退的众人:“既然是你的朋友们,那就是瓦斯塔亚人的客人。”
她转头看向身侧:“艾莉丝,去通知后勤的族人。把地窖里存着的百果酿搬出来,准备最高规格的烤肉,我要宴请朋友们。”
“遵命,母亲。”艾莉丝领命,临走前尾巴欢快地甩动了一下,跃上藤蔓消失在树屋群中。
随着首领的定调,四周负责警戒的瓦斯塔亚女战士们收起了骨矛,空气中绷紧的弦终于松弛下来。
诺亚长长吁出一口气,把大剑重新背回身后,紧绷的肌肉彻底放松。
营地中央很快架起了巨大的篝火。
瓦斯塔亚人的效率极高,不过半个时辰,粗犷的长木桌上已经摆满了滋滋冒油的魔兽烤肉和盛在木罐里的果酒。
众人依次落座。
朱斯蒂娜端坐在主位,看似在招呼客人,余光却始终在肖恩和那个巫女服女孩身上打转。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橘泉织状态的异常。
从入寨开始,这小女孩就没离开过肖恩半步。
落座时,她甚至本能地放弃了瓦斯塔亚人准备的宽大木椅,硬是挤到了肖恩和桌沿之间的狭小缝隙里。
就连肖恩伸手去拿酒杯,她都会先一步双手捧起递过去,那双水波流转的眸子里,透着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依赖与顺从。
不仅是朱斯蒂娜,坐在对面的池田萌衣也察觉到了这份异样。
她握着木杯,眉头微蹙,视线在母亲和肖恩之间来回游走。
在她的认知里,母亲橘泉织虽然总是被家族长老裹挟,但作为落樱丘的名义家主,对外始终保持着一份清冷与端庄。
安娜贝尔慢条斯理地切割着盘子里的肉排,冰蓝色的眸子垂着,刀刃摩擦陶盘的刺耳声暴露了她并不平静的心绪。
艾薇和达莉亚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了然。
女孩们在心里迅速完成了一套自洽的逻辑推演:肖恩宛如神祇般降临,将橘泉织从赤鬼众的屠刀下、从德川幕府的绝望深渊中生生拽出。
对于一个长年背负家族重担、濒临崩溃的柔弱女性来说,这种极具张力的暴力救赎,足以轻易击碎她的心理防线,催生出病态的雏鸟情节。
难怪她会如此依赖肖恩。
她们也只能这么想。
毕竟,哪怕是直觉最敏锐的安娜贝尔,也绝不可能猜到,就在几个小时前的黑风林。
扶桑神州之地最隐秘、最古老的结缘仪式,并没有在落樱丘的神龛前举行,而是在满地残肢与血污的轿厢中成礼。
相较于桌上暗流涌动的心思,坐在最远处的诺亚就显得格外纯粹。
这位平民出身的特招生正满手流油地啃着猪腿骨,兴致勃勃地跟身旁添酒的瓦斯塔亚大汉比划着什么。
他那双湛蓝的眼睛四处张望,对周围发光的真菌,奇异的彩色图腾以及瓦斯塔亚人挂在树上的各类兽骨陷阱,表现出极大的探索欲。
他的世界里只有变强和行侠仗义,完全看不懂对面那几个女人之间错综复杂的情绪交锋。
宴席进行到一半。
篝火的高温将百果酿的香气彻底催发出来,混合着烤肉的油脂味,在半封闭的树冠广场上弥漫。
朱斯蒂娜端着白骨雕琢的酒杯,借着敬酒的动作,上身微微前倾。
丰满的胸脯压在粗糙的木桌边缘,形成一道惊人的弧度。
她压低了嗓音,将音量控制在只有肖恩能听清的范围。
“德川幕府的人,彻底疯了。”
肖恩抬眼看她。
“底下的哨探半个时辰前传回消息。”朱斯蒂娜摇晃着杯中粘稠的红色酒液,“不仅派出了平时三倍的赤鬼众在四处搜山,还抽调了重兵,封锁了迷雾之森通往外界的所有路口。但凡是能过马的道,连一只飞鸟都插翅难逃。”
她直视着肖恩的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你们在这节骨眼上折腾出这么大的动静,招惹的就是他们吧?”
肖恩没出声,只是将刚切好的一块最嫩的里脊肉,用叉子推到了橘泉织面前的小盘子里。
橘泉织受宠若惊地看了他一眼,乖巧地低头小口咀嚼起来。
做完这个动作,肖恩才对上朱斯蒂娜探究的目光,平静地点了点头。
算是承认了。
朱斯蒂娜看着他这副天塌下来也无动于衷的散漫做派,喉咙莫名有些发干。
她仰起头,将杯中浓烈的果酒一饮而尽,随即将白骨杯重重顿在桌上。
“明白了。”
朱斯蒂娜站起身,借着火光环视了一圈四周浓密的树冠,声音沉稳有力:“我会加派人手去探查。瓦斯塔亚人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总有幕府那帮瞎子摸不到的路。”
她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肖恩脸上,做出了身为首领的承诺。
“至于今晚,你们就在这里安心住下。哪怕德川家康把迷雾之森外围的地皮全部翻过来,也绝不可能找到瓦斯塔亚人的核心地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