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这一地的官,孙传庭说:“起来吧!”
“谢大人!”
武德路等人站了起来。
随后,孙传庭问:“你们县现在还有多少人?”
只一个问题,便让武德路张口结舌。
今年陕北一年没下雨,老百姓颗粒无收,可朝廷赋税确是一点没少。
正常赋税外加辽饷,还有给各级官员的孝敬,皇上过生日,皇上驾崩,皇上登基,九千九百岁爷爷过生日,一层层税收扒下来,寻常老百姓根本受不了,纷纷逃命去了。
除此之外,边境的逃兵更是四处劫掠,这更加加剧了甘泉县流民的数量。
如今县里还有多少人,武德路也拿不准,憋了一会,武德路道:“约么有七八千人吧!”
“饿死的有多少?”孙传庭又问。
武德路汗如雨下,他跪地说道:“回大人的话,今年陕北颗粒无收,饥民无数,此乃天灾,绝非下官无能啊!”
“县仓之中还有多少粮米?”孙传庭平静询问。
武德路头皮发麻,县仓之中哪里还有粮食,他接任的时候便几乎空了,今年好不容易填补上来一点,现在闹起了灾荒,全都被他搬到自己家去了!
眼见武德路良久不语,孙传庭继续问。
“你可曾开仓放粮,赈济灾民?”
“你可曾上书向朝廷汇报灾情?”
“如今你管辖县域饿死了这么多人,甚至还有人相食的情形,你都做过哪些事?”
一连串问题武德路根本没办法回答,只能说道:“下官失职,下官失职!下官也是今年刚到的甘泉县,很多事情一概不知啊!”
就这样武德路一番推诿,将锅全都甩给了前任。
孙传庭没再理会武德路,而是迈步走出了小院,他向前眺望,目之所及,赤色的天空下,皆是龟裂的黄土,以及破败的房屋。
周遭树木尽皆被人扒去了树皮,全部枯黄而死。
想到京城的繁花似锦,再看看眼前这片赤黄,孙传庭恍如隔世。
再回到小院,孙传庭来到小女孩面前:“丫头,我家闺女尚缺个玩伴,你要不要跟我走?”
穗儿一听赶忙摇头,并躲到了父亲背后。
孙传庭见状从袖口拿出了约么有十几两银子递向农户。
“拿着银子,买些粮米,把闺女给我吧,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不……不要!”穗儿躲在父亲腿后面摇头。
农户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闺女,也同样摇头道:“大人,她……她是我闺女,我不能卖她,我家还有粮米,明年只要一下雨就能打粮食,就能活了!”
“确定不卖?”孙传庭又问。
“确定!”农户笃定的点了点头。
一旁的农妇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开口。
孙传庭见状从中取出了一小块碎银子塞到了穗儿手中,随后摸了摸她的头说:“听你爹的话,别乱跑,知道吗?回头我再来看你!”
穗儿怯怯的没敢回话。
随后,孙传庭转过身道:“走,去县衙!”
就这样,兵丁连同县里的一众官员全都走了。
等他们走远之后。
农户才掰开了穗儿的手,看着女儿手上的银子,农户半晌也没回过味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
农妇反应快些,她赶忙对着孙传庭等人离去的方向跪地道:“青天大老爷!”
农户也立刻磕头。
而穗儿则捏着手中的银子,一时间怔怔出神。
几天之后,一封奏折连同那一截小孩的骨头递到了朱由检的龙案上。
看着那带着褐色血肉的骸骨,朱由检的身子止不住的颤抖。
一旁的王承恩看到后,立刻尖声说道:“这孙传庭竟敢在奏疏之中夹带如此不祥之物,此乃大逆,陛下宜即刻将其捉拿回京!”
朱由检理都没理他,他将骸骨放到桌上开始翻阅起了奏疏。
奏疏详细记载了陕北如今的情况。
这已经不能用赤地千里来形容了,简直是人间炼狱。
除了几个县之外,一眼看去几乎看不到任何活物,老百姓们死的死逃的逃。
当地官员治理能力低下,除了收税和剥削根本没有任何治理百姓的手段和方式。
逃荒的老百姓越多,剩下的老百姓赋税便越重。
而且这里通信不便,西安传道命令都许久才能到,京城明明已经宣布免去陕西的赋税了,可孙传庭到的时候,还是有许多人在胡乱征收赋税。
逃兵、盗匪、流贼情况极为严重。
最后,孙传庭总结:今年若雨水充沛便罢,若依旧干旱,陕北百姓绝无活路。
请陛下即刻调集粮草,发派官员来此,以安黎民!
看完奏疏,朱由检用双手捂住了眼睛。
刚才还咋咋呼呼的王承恩这会也不敢说话了。
来了,来了,自崇祯元年开始,持续数十年的全国范围内的灾荒来了。
朱由检调派钱龙锡去陕西,让他主持民政,如今已初见成效,河渠修缮、百姓复耕田亩,江南士绅们也被他动员的开始往北方运输粮食。
但陕北的情况还是远超他的想象。
此时的他真想亲自去陕北看看自己治下的百姓。
睁开眼,再拿起那截小孩的骸骨,朱由检仔仔细细的看了起来。
这骨头很瘦,比大拇指粗不了多少,是个男孩还是女孩呢?
又是被谁吃了?是饥民,还是父母?
朱由检又闭上了双眼。
良久之后,他提起了笔。
很快一份手诏便跃然纸上。
“交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然后八百里加急送西安、延安两地!”
……
此时西安府的钱龙锡已经两晚上没睡着觉了。
原因很简单,没粮食了。
高迎祥和王左挂带了几万人过来,钱龙锡把手头的粮食几乎全给了他们,并让曹文诏带队,让他们带着这些粮食去陕北帮着赈灾。
有这些人带着粮食北上倒还省点事,如果让他们只带自己的口粮过去,回头赈灾的时候,钱龙锡还得另外再雇人往北边送去。
这一来一回都是成本。
而且有曹文诏盯着,这些人应该不敢乱来。
把粮食都给出去之后,如今钱龙锡手下便只剩下十天的粮食了。
他已经上书请求邻省再调拨些粮食过来,但上书回复需要时间。
至于施凤来这,他也曾让其想办法找找魏公公让他先调拨出一些银钱,钱龙锡去本地找那些富户先购买一些粮食。
但魏公公却死咬着不放口,一两银子不往外拿。
最要命的是,不知谁把消息走漏了出去,如今陕西本地的粮价在经过短暂下降后,又开始了疯涨,如今已经是二两银子一石了,且有价无市。
一些奸商已经开始囤积粮米了。
钱龙锡一向的政治主张就是不过多干涉商业运转,他没有理由和手段去收拾这些富商,所以,只能尽量少分发一些粮食,可尽管如此,他手头的粮食,也绝对撑不过十五天!
十五天,十五天之后,陕西数万饥民便又要饿肚子了!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朝廷有言在先,江南的商人们把粮食运到陕西之后,不会压价,想卖多少就卖多少。
到时候,陕西无存粮,为了安定,这些商人就是十两银子一石他们也得买。
这一下国库可就空了!
钱龙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
陕北的情况孙传庭已经来过公文了,赤地千里,农户全部绝收,许多村镇全部逃亡,好一点的县还有几千人,情况再差些,如榆林周边的县只有一千多人了。
这也是钱龙锡让曹文诏带走剩余粮食的原因。
如果没有这些粮食,陕北绝对稳不住,与之相比,关中地区还能从相邻省份调粮,江南的粮米运到这里之后也能第一时间供应,可陕北就不行了,双方相隔数百里,运粮至少要一个月,若是耽搁了春耕又是一番麻烦。
想到春耕,钱龙锡又不自觉的看向窗外。
如今已经是惊蛰时节,可这天还是干净的可怕,一片云彩都没有。
此时更坏的情况在他心中生成。
若是春季陕西也无雨,那可如何是好?
想到这,钱龙锡再也睡不着了。
他披上衣服来到了巡抚衙门的凉亭之中。
周围也没有下人伺候着,他便自己泡了壶茶水一边喝,一边盯着天边明月,并时不时发出一声声的哀叹。
就在这时,小院另一处拱门传来呵斥:“谁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