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羽林军首领李铮大步跨过尸堆,单膝跪地,“四处都翻遍了,没发现平乐郡主下落!”
萧时隽面容阴沉下来。
方才他全副精力都在对付瑞安王,竟让她寻空子溜了。
“她定是顺着官道一路往西,去寻瑞安王旧部了。属下这就带轻骑去追,若逮着她,直接就地……”李铮抬手在颈间横着比划一下。
“不可。”马车帘子被掀开,沈眉妩抱着熟睡的慧儿走下车踏。
她扫过地上的死尸,目光定在李铮脸上。
“瑞安王谋逆伏诛,死有余辜,可白霜尚未定罪。殿下若在荒郊野外将她杀了,回京后,岂不是给了那些言官御史弹劾的机会?”
这话说出了萧时隽心底的忌惮。
他带家眷出京作饵,引蛇出洞并趁机斩杀瑞安王,这步棋本就走得险,朝中必然会有非议之声。
若再背上滥用私刑、诛杀反臣之女的恶名,东宫那群政敌非得扒他一层皮不可。
“太子妃言之有理。”萧时隽转而命令李铮,“挑二十精锐往西追!见到人,留活口,五花大绑押回京城候审!其余人马就地整顿,随孤回宫!”
“是!”
回程的马车上,萧时隽靠在隐枕上,翻阅着刚从瑞安王尸首上搜出的西北兵力部署图,唇角止不住上扬。
除掉这个盘踞西北多年的老狐狸,往后他在朝堂便能彻底放开手脚。
这趟险冒值了。
沈眉妩抱着孩子坐在一旁,眉头紧锁。
“怎么了?是还在害怕吗?”萧时隽放下图纸,伸手揽住她的肩,“此番能除掉瑞安王,你功不可没。回京后孤便向父皇请功,重重赏你。”
沈眉妩扯开一个勉强的笑:“殿下运筹帷幄,妾身自然不怕。只是……平乐郡主若真逃回西北,集结了瑞安王的私兵旧部,怕会惹出大麻烦。”
萧时隽闻言,脸上浮起一丝不以为然的笑意。
“如今瑞安王已死,西北军营群龙无首,平乐郡主毕竟是个女子,翻不出什么风浪来。况且,孤已经派人去追,她迟早被李铮抓回来。”
沈眉妩垂下眼睫,没再接话。
亲眼目睹至亲惨死,家破人亡,白霜此时心底定有滔天恨意。
这种恨意,足以把一个女子逼成啃食人肉的恶鬼。
女子被逼到绝境能干出什么事,男人永远想象不到。
——
马车剧烈地颠簸着,白霜猛地从昏沉中惊醒。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荒郊野岭。
车辕旁,父王的心腹将领刘忠浑身浴血,手里握着钢刀守着。
“忠叔……”看清来人,白霜泪水顿时决堤而下,“忠叔,我父王他……被太子杀了……”
“郡主殿下节哀。”刘忠咬紧牙关,满眼沉痛,“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请郡主速随属下回西北军营,咱们先蛰伏起来,待有朝一日,定要寻萧家父子血债血偿!”
“不!不能回西北!”白霜用力抹去脸上的泪痕,“萧时隽心思深沉,定能猜到我会逃回封地,必会在沿途布下天罗地网。我们必须改变路线,即刻南下!”
刘忠一愣:“去南边做什么?”
“去寻三皇子!”白霜咬牙切齿,面容因怨毒而显得有些扭曲,“我要拿父王留下的那五万精锐私兵做筹码,与他联手!只要能杀回京城,找皇帝老儿和萧时隽报仇雪恨,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看着她眼中翻涌的滔天恨意,刘忠神色一肃,抱拳沉声道:“郡主放心,属下定誓死相随!”
——
两日后,金銮殿。
萧时隽大步跨入殿内。
紧随其后的侍卫大步上前,将一个染血的木匣重重掼在青石砖上。
伴随着“砰”的一声闷响,木匣猛地散开,瑞安王的头颅骨碌碌滚落而出,浓重的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
满朝文武骤然大惊失色。
尤其是那几个平日里与瑞安王暗中交好的权臣,更是当场吓得双腿发软,狼狈地跌坐下去。
皇帝高踞龙椅之上,面沉如水,声音里透出令人胆寒的帝王威压:“谋逆造反,死有余辜。传旨,诛瑞安王九族。”
萧时隽目光寸寸扫过下方瑟瑟发抖的群臣,最后精准地定格在姜御史身上。
他薄唇微启,声音极冷:“孤奉劝那些曾有异心之人,趁早悬崖勒马。否则,这便是下场。”
对上那双仿佛洞穿了一切的寒眸,姜御史双膝一软,整个人如烂泥般伏在地上,抖成了一团。
完了。
太子什么全知道了。
他只能在心底暗暗祈祷,希望太子看在女儿姜姝还在东宫伺候的份上,高抬贵手,给姜家留条活路。
东宫,偏殿。
沈眉妩屏退左右,仅留姜姝一人在殿内。
她冷声开口:“你父亲暗中勾结瑞安王,将你塞进东宫以窃取机密之事,殿下全都知道了。念你进府后尚算安分,未曾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本宫今日做主放你一条生路。你收拾收拾,回姜家去吧。”
姜姝心头大震,重重跪在地上,拼死磕头。
“太子妃,妾身不能回去!”她泪如雨下,索性和盘托出,“妾身根本不是什么姜家嫡次女!妾身生母只是个见不得光的外室,在乡下被养了整整十六年。直到半年前,父亲才突然将我接回府,就因为……因为我生得与太子妃您有几分相似,这才强按了个嫡女的名分,当做棋子送进东宫来!”
“妾身若是就这么被赶回去,在父亲眼里妾身便没了利用价值,后果可想而知!姜家主母本就容不下我,定会随便配个下贱小厮将我发卖了。求太子妃垂怜,就当东宫多养了一只猫狗,千万别赶我走!妾身发誓往后定当安分守己,绝不敢有半点攀附太子殿下的妄念!”
看着伏在地上哭成泪人的姜姝,沈眉妩不由想起了自己从前在沈家做庶女时,仰人鼻息、举步维艰的日子,心头不禁泛起一阵酸涩。
“罢了。”良久,沈眉妩轻叹了一声,“不过多养个人而已,你留下吧。”
姜姝抬起头,满脸皆是绝处逢生的狂喜。
“谢太子妃大恩!”
她垂眸,掩盖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
二殿下说得没错,太子妃心软,最是见不得底下的庶女受苦。
如今二殿下才是她的主子。
二殿下交代了,无论用什么手段都要留在东宫,替他盯紧太子妃,她自然要奉命行事。
听闻沈眉妩将姜姝留在了东宫,萧时隽神色颇为不悦。
“当初留她,不过是为了借她的手,向瑞安王和姜家传递假消息。如今瑞安王既已伏法,她便没了用处,自然该打发走。”
沈眉妩温声劝道:“殿下,横竖不过多一双筷子的事,便将她留下吧。她其实只是姜家养在乡下的外室女,此时若被赶回姜家,还不知要遭怎样的非人磋磨。殿下就权当行善积德,留她一条生路吧。”
萧时隽闻言,面色愈发阴沉:“这番话是她同你说的?看来,她很懂得如何让孤的太子妃心软!”
“她不过是拼了命地想活下去罢了,妾身不觉得她有什么错。”
沈眉妩面上的神色依旧浅淡,可心底却抑制不住地泛起一阵酸涩。
他生来便身居高位、呼风唤雨,自然体会不到她们这些身份低微的庶女,究竟要付出多少代价,才能在这世道里艰难地活下去。
萧时隽捏住她的下巴,目光灼灼,直直看进她澄澈的鹿眸深处:“也是。当初太子妃费尽心思进东宫,给孤做这侧妃,不也是为了活下去吗?孤可不敢奢望,太子妃初见孤时,便动了什么真心!”
沈眉妩暗自腹诽:又来了!
当初自己为了摆脱在沈家的困境,确是使了些手段攀上他。
可这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他怕是这辈子都过不去了!
她只得垂下眼睫,温顺认错:“妾身该死。”
见她这副模样,萧时隽犹如一拳打在棉花上,憋闷得厉害。
他冷哼一声,拂袖大步离去。
刚跨出殿门,他便撞见正端着食盒候在廊下的姜姝。
姜姝身子一颤,连忙低头行礼:“妾身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妃心软,孤可不吃你这一套。”萧时隽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刻意压低的嗓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你与你背后那个主子打的什么算盘,孤一清二楚。若让孤察觉你生出旁的心思,休怪孤心狠手辣!”
“妾身不敢!”姜姝扑通跪地,做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
待那沉稳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她才爬起身,佯装受了极大的惊吓,端着食盒颤巍巍地进了屋。
“太子妃,这是妾身专程为您熬的红豆汤,您趁热尝尝。”
沈眉妩接过玉碗,瞥见她煞白的小脸,随口问道:“怎么了?你今日的脸色不太好。”
“妾身方才在门外撞见太子殿下,殿下他……敲打了妾身一番。”姜姝顺势往地上一跪,眼眶含泪,可怜兮兮地仰起头,“太子妃明鉴,妾身绝不敢对殿下生出半分不该有的心思,求您千万别将妾身送回姜家!”
“起来吧。”沈眉妩舀了勺红豆汤送入口中,唇角漾起一抹浅笑,“你这厨艺确实不错,本宫很喜欢。就冲着你这一手熬汤的好本事,本宫也会留你。”
“多谢太子妃!”姜姝这才破涕为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