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轮摩托在坑洼的路上颠簸,引擎突突作响。陈铮攥着车把,老兵坐在侧斗里,两人缩着脖子,任凭夜风吹打在脸上,泥水溅了满身。到了军需处大楼前,陈铮熄了火,两人跳下车,楼里透出的灯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刚站稳,大楼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走出来一名女军官。
月光落在她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眉眼清秀,鼻梁高挺,却透着一股冷冽的决断力。下颌线条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柔媚,反而像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寒玉,冷硬而精致。年纪约莫二十出头,跟陈铮差不多,但那份沉稳与锐利,却远非同龄人可比。
一身泥黄色的军服挺括合身,腰间束着棕色武装带,衬得身姿挺拔,黑色长靴踩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这装束显然不是川军——川军弟兄们的衣服大多打了补丁,哪有这般齐整。
陈铮快步迎上去,刚要开口,对方已经站定,目光落在他沾满尘土的军装上,带着审视。
“这位姑娘,请问军需处在几楼?”陈铮语气平和的问道。
女中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声音像淬了冰:“对不起,我叫薛晴,是军委会督战队的中尉。请你用军衔或职务称呼我,‘姑娘’二字,不合适。”
陈铮这才注意到她衣服上的胸标,上面清晰地印着“姓名薛晴,职级中尉”。右手衣袖上挂着“督战队”的袖标。他心里了然,立刻立正,抬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薛长官!”
论军衔,他是上尉,比对方高一级,但督战队的身份特殊,在前线有督查军纪的权力,他不敢怠慢。
一旁的老兵也手忙脚乱地敬礼,舌头都有些打结:“长……长官好!”
薛晴回了个标准的军礼,目光在两人沾满尘土和血污的军装上扫过,眉头微蹙:“你们是哪部分的?找军需处做什么?”
“报告薛长官,我们是一三三师一团一营的,驻守陈家行前线。”陈铮直起身,语气恳切,“前线弹药告罄,昨天长官部承诺的补给至今未到,我们特来问问情况。”
听到“陈家行”,薛晴的眼神动了动。那里的战况惨烈,她白天在指挥部已有所耳闻。她侧身指了指大楼:“军需处在三楼,不过现在负责调拨的军官怕是已经散了。”
“散了?”老兵急了,“我们阵地上弟兄们还等着子弹救命呢。”
薛晴没理会老兵的激动,转头看着陈铮:“跟我来吧,我带你们上去看看。”说完,转身往大楼里走,军靴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门厅里格外清晰。
陈铮对老兵使了个眼色,两人快步跟上。他心里清楚,督战队的人不好打交道,但眼下能不能拿到补给,或许就得靠这位薛中尉了。
楼道里弥漫着一股烟草和油墨混合的气味,薛晴走在前面,步伐不快却沉稳,军靴踏在水泥地上,回声在寂静中格外分明。到了三楼,走廊尽头的房间还亮着灯,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就是这儿。”薛晴停下脚步,示意陈铮敲门。
陈铮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谁啊?都什么时辰了?”
“军需处的长官,我们是陈家行前线一营的,来问补给的事。”
话音刚落,陈铮推开门,只见一个中校正翘着腿坐在桌前,旁边两个参谋分坐两侧。桌上没有文件,没有名册——摆着一副麻将牌,三人正兴致勃勃的搓着麻将。
那中校抬眼瞥了他们一眼,见是两个满身尘土的川军,脸上露出几分轻蔑:“补给?早发下去了,你们没收到?”
“放屁!”老兵忍不住吼道,“我们从日落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见着!弟兄们在阵地上快弹尽粮绝了!”
“你怎么说话呢?”中校猛地一拍桌子,“这里是军需处,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
陈铮按住激动的老兵,上前一步:“这位中校,我们一营在陈家行顶住了日军两次进攻,现在全营折损过半,子弹只剩不到百发。长官部承诺日落前送达的补给,确实没到。还请您查一下,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子。”
中校翻了翻桌上的单据,慢悠悠道:“哦,你们是川军一三三师一团的啊……补给是发了,不过被暂编旅的人接走了,他们说前线吃紧,先挪用一下。”
“挪用?”陈铮的声音陡然变沉,“我们在陈家行浴血奋战,他们凭什么挪用我们的补给?”
“凭什么?”中校冷笑一声,“就凭暂编旅是中央嫡系,你们川军……哼,凑活打就行了,还讲究什么弹药?”
这话像一把刀,狠狠扎在陈铮心上。他身后的老兵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攥得咯吱响。
一直站在门口的薛晴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李中校,前线补给调拨有明文规定,按作战优先级分配,陈家行是当前主战场,川军一团一营的补给必须优先送达。你说的暂编旅,此刻正在二线休整,凭什么挪用一线作战部队的弹药?”
李中校没想到薛晴会插话,脸色变了变:“薛中尉,这是军需处的事,督战队就不用……”
“督战队的职责,包括督查前线后勤保障是否合规。”薛晴快步走进,来到办公桌前,目光扫过那些单据,“把调拨记录给我看。”
李中校不敢违逆,悻悻地递过单据。薛晴看了两眼,眉头紧锁:“签字审批的人是谁?让他来见我。”
李中校顿时慌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薛晴不再理他,转头对陈铮道:“你们的补给被错发了,我现在让人调回来,一个时辰内送到你们阵地。”
陈铮又惊又喜,连忙对着薛晴敬礼:“多谢薛长官!”
薛晴微微点头,对李中校厉声道:“立刻联系暂编旅,把一三三师一团一营的补给原封不动送回来,延误一分钟,休怪军法无情!”
李中校被薛晴的气势压得大气不敢出,忙不迭地照着吩咐去调拨补给。
陈铮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刚想道谢,却见薛晴的目光落在那张麻将桌上。她盯着码得整整齐齐的麻将牌看了两秒。
满桌麻将,灯火通明,前线血流成河,后方酣战方休。
她没骂,没斥责。
只是上前一步,猛地一脚,狠狠踹在桌腹上。
“哗啦——!”
麻将牌洒了一地,李中校和两个参谋吓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却没人敢吭声。
薛晴没再看他们,转身出了屋。陈铮和老兵愣了愣,连忙跟上去。
三人径直下了楼。
到了一楼大院,陈铮停下脚步,再次敬礼:“薛长官,实在太谢谢你了!”
薛晴摆了摆手,面色平静:“回去等着吧。把阵地守好,比说谢有用。”
话音刚落,她便转身离开。军靴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老兵在一旁抹了把脸,感慨道:“这位薛长官看着年轻,倒是个办实事的。”
陈铮望着楼道尽头的光亮,点了点头。刚才那中校的嘴脸还在眼前晃,若非薛晴出面,恐怕他们今天只能空着手回去。他握紧了腰间的驳壳枪,对老兵道:“走,回去等补给。”
三轮摩托往回赶时,陈铮的心踏实了不少。老兵在侧斗里哼起了川剧小调,虽然跑调,却透着一股失而复得的轻快。
刚到阵地边缘,就见刘志强正举着望远镜张望,看见他们回来,立刻迎了上来:“怎么样?那帮龟孙子给了没?”
“给了,薛长官帮忙协调的,说一个时辰内送到。”陈铮跳下车,声音里带着些微疲惫,却难掩松快。
刘志强愣了愣:“薛长官?哪个薛长官?”
“督战队的一个中尉,叫薛晴。”陈铮简单说了经过,提到军需处挪用补给时,刘志强的脸又沉了下去,听到薛晴硬顶着把补给要回来,才狠狠骂了句:“总算还有个讲道理的!”
一个时辰后,远处传来卡车的引擎声。两辆车披着伪装网,在月光下缓缓驶来,车斗里堆着弹药箱和几袋粮食。陈铮和刘志强迎上去,押车的少尉跳下车敬了个礼:“报告长官,你们的补给送到了!”
撬开弹药箱,崭新的中正式步枪子弹、手榴弹滚落出来,还有几箱捷克式机枪的弹匣,甚至还有两箱罐头。二连长和三连长闻讯赶来,看着这些物资,眼睛都亮了,刚才的疲惫仿佛一下子被扫空。
“快!分下去!”刘志强大手一挥,“机枪手多领点弹匣,弟兄们都揣几颗手榴弹在身上,今晚睡个踏实觉,明天跟小鬼子再干一场!”
战士们七手八脚地搬运物资,阵地上响起久违的笑声。有新兵抱着子弹箱,笑得合不拢嘴;老兵则细心地给机枪上油,眼神里重新燃起了劲。
陈铮靠在断墙上,看着这一幕,心里却想起薛晴临走时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半分对杂牌部队的轻蔑,只有一种对前线战士的理解——或许,在这场战争里,无论来自哪个部队,穿着什么样的军装,终究是要拧成一股绳的。
这时一名小战士拿着一盒铁皮罐头跑到陈铮面前,一脸好奇的问:“连长,这是啥呀?”
陈铮接过罐头打量了一眼,没说话,用刺刀撬开铁皮盖,浓郁的肉香瞬间漫了出来。
“肉?”小战士惊喜的瞪大眼睛。
“嗯。”陈铮点了点头,又把罐头递还回去:“你们分着吃,我不饿。”
“连长,您倒腾了一晚上物资,连口水都没喝……”小战士攥着罐头不肯接,鼻尖都红了,“还是您先吃吧!”
“哪那么多废话?”陈铮眉头一皱,语气硬了些,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让你拿着就拿着,弟兄们都饿着呢。”
小战士还想争辩,陈铮摆了摆手,拖着灌了铅似的腿走到另一旁坐下眯着眼,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夜色依旧浓重,但阵地上的灯火亮了起来,那是弟兄们点起的马灯,在废墟间摇曳,像一串顽强的星子。陈铮知道,有了这些弹药,他们至少能再守住陈家行,守住这片用鲜血浸透的土地。
明天的太阳升起时,厮杀还会继续,但只要补给还在,人还在,这道防线,就绝不会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