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初识(1 / 1)

天刚蒙蒙亮,晨雾像薄纱一样裹着阵地,远处的枪炮声暂时歇了,只剩下几声零星的鸡鸣。刘志强是被冻醒的,睁眼一看,弟兄们还歪七扭八地靠在掩体里酣睡,眼下的乌青比脸上的泥污还重。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捡起旁边半块被踩扁的干粮,又从挎包里摸出一小把野菜,架起那口掉了底、用铁丝捆着的大铁锅,想给弟兄们煮点热粥暖暖身子。

柴火刚点燃,就见晨雾里走来个身影。军靴踩在湿泥上的声音很轻,却让刘志强猛地回头。来人身穿笔挺的军服,领口上贴着中尉军衔,是个女军官。

刘志强愣了愣,昨晚陈铮提过督战队的薛晴,看这模样,想必就是她了。他赶紧放下手里的火钳,在裤子上蹭了蹭沾着灰的手,快步迎上去。待看清对方衣袖上的袖标“督战队”这几个字,心里最后一点疑虑也没了,也猜着她八成是来看看补给到位没,顺便督查阵地情况。

“薛长官!”刘志强敬了个礼,声音洪亮,“欢迎您到前线视察!昨晚的事,真是多谢您了,不然弟兄们今天怕是连枪都快举不动了。”

薛晴回了个标准的军礼,脸上带着点笑意,冲淡了昨日的锐利:“刘营长太客气了,保障前线补给本就是分内事,谈不上辛苦。”她的目光扫过阵地上的工事,看到新补充的弹药箱整齐地码在掩体后,又瞥见那口冒着热气的铁锅,嘴角弯了弯,“看来补给都送到了?弟兄们休息得还好吗?”

“送到了送到了!”刘志强笑得眼角堆起皱纹,往锅边让了让,“这不,正给弟兄们煮点野菜粥,昨天拼了一天,都熬坏了。薛长官要是不嫌弃,也来一碗?”

薛晴笑了笑:“好啊,我也正好想尝尝前线的味道。”

陈铮被说话声惊动,迷迷糊糊睁开眼,宿醉般的疲惫还挂在眉梢。待看清晨光里那抹挺拔的身影,瞬间清醒过来,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尘土,抬手就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薛长官!”

薛晴转过头,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嗯。”目光落在他沾着血渍的军装上,又扫过他眼下的乌青,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刘志强在一旁看得直乐,拍了拍陈铮的胳膊:“看你这睡的,薛长官都到跟前了。”他转向薛晴,笑着介绍,“薛长官,他就是陈铮,你们昨晚见过,我就不啰嗦啦。这小子可是我们一营的顶梁柱,昨天那仗,全靠他的主意才撑下来。”

陈铮面色平静,没有多说,手还维持着敬礼的姿势。

薛晴看着他这模样,点了点头:“陈上尉不必多礼。昨天听参谋部的人说,你们在陈家行打得很顽强,昨天的部署也很有章法,确实是难得的将才。”

“薛长官过奖了。”陈铮放下手,挺了挺脊梁,“都是弟兄们舍命拼出来的,我只是做了该做的。”

刘志强见两人说话,转身往灶台走去:“你们聊着,我去看看粥好了没,正好让薛长官尝尝咱们的糙米饭。”

晨光透过断墙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浮尘在光柱里翻滚。陈铮看着薛晴,想起昨晚她在军需处据理力争的样子,心里多了几分敬意;薛晴望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上尉,从他眼底看到的不是骄矜,而是历经血战后的沉稳与坚毅,暗自点头——能在这般绝境里守住阵地,果然不是寻常人。

这时,远处忽然腾起一团灰黄色的烟雾,像打翻的墨汁在晨雾里晕开,借着风势滚滚而来,带着刺鼻的怪味,呛得人喉咙发紧,忍不住咳嗽。

陈铮的脸色瞬间变了——这味道他在军校演习时接触过,是***!小鬼子想用烟幕掩护进攻!

“快!都起来!”他不再犹豫,大步流星地挨个推醒还在熟睡的战士,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上刺刀!准备战斗!”

睡梦中的士兵们被惊醒,闻着呛人的烟雾,瞬间清醒过来,手忙脚乱地摸起身边的枪,“咔嚓”一声推上刺刀,动作虽快,却没发出多余的声响——昨日的血战早已让他们养成了本能。

陈铮转身回到薛晴身边,眉头紧锁:“薛长官,这里太危险,您赶紧撤到后方掩体去!”

薛晴却没动,只见她抬手拔出腰间枪套内的勃朗宁手枪,乌黑的枪口指向烟雾来处,脸上再无半分笑意,眼神锐利如刀,语气冰冷得像淬了火:“少废话,准备战斗!”

她的动作干脆利落,握着枪的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哪里有半分后方军官的娇怯,分明是个随时能投入厮杀的战士。

陈铮心头一震,望着她挺拔的身影,先前因她督战队身份而起的几分疏离,此刻全化作了敬佩。这女子不仅有胆识据理力争要回补给,更有勇气留在前线直面刀枪——这般风骨,别说女子,就是许多男子也未必及得上。

他不再多言,猛地拔出自己的刺刀,寒光在晨光里一闪。

薛晴侧身躲在断墙后,手枪稳稳地指着前方,目光紧盯着烟雾深处。她虽是督战队,却也清楚,此刻在这阵地上,没有前后方之分,只有生死与共的战友。

烟雾越来越浓,隐约能听见日军“嗷嗷”的冲锋声。

陈铮死死贴在沙袋后,烟雾呛得他眼睛发酸,却不敢眨一下。前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沉重而杂乱,像无数只野兽在逼近。突然,一道寒光从烟雾里刺出,直逼他的胸膛!

千钧一发之际,陈铮猛地向侧翻滚,刺刀“噗”地扎进沙袋,黄沙喷涌而出。他顺势抓住对方的枪身,刚要准备挥刀反击。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枪响,那日军士兵动作猛地一滞,随即软倒在地。陈铮转头,见薛晴握着勃朗宁,枪口还冒着青烟,眼神冷得像冰。

“谢了!”他低喝一声,没时间多说,抓起地上的步枪,刺刀已经刺进了另一个冲上来的日军的胸膛。

烟雾里传来一阵叽里咕噜的日语,薛晴脸色骤变——她曾在特训班学过日语,听得清清楚楚,那些鬼子在嘶吼:“杀光中国人!一个不留!”

话音未落,烟雾深处接连冒出人影。那些日军没戴钢盔,头上缠着印着膏药的白布头巾,脸上戴着简易防毒面具,手里的刺刀闪着凶光,正是敢死队员!他们像疯魔般扑上来,与阵地上的川军战士撞在一起。

“拼了!”二连长的吼声响起,他的大刀已经劈开一个日军的喉咙,鲜血溅了满脸。

陈铮的刺刀捅进一个日军的腹部,对方却像不知痛,死死抱住他的胳膊,另一个日军的刺刀已经刺到眼前。

“小心!”薛晴的枪响了,子弹擦着陈铮的耳边飞过,正中那日军的面门。

陈铮猛地推开怀里的尸体,反手一刀刺穿了旁边一个日军的胸膛。他眼角余光瞥见薛晴,只见她身手极快,手枪打完一轮,立刻抽出腰间的匕首,近身格开一个日军的刺刀,反手就抹了对方的脖子——那动作利落得不像个寻常军官,倒像久经训练的战士。

烟雾中,厮杀声、惨叫声、武器碰撞声搅成一团。川军战士们虽然疲惫,却凭着一股悍勇,与日军敢死队缠斗。有的战士被数人围攻,拉响了最后一颗手榴弹,与敌人同归于尽;有的抱着日军滚进弹坑,用牙齿咬,用拳头砸,哪怕同归于尽也绝不放手。

陈铮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热血顺着衣襟往下淌,却丝毫感觉不到痛。他看着身边的弟兄一个个倒下,看着薛晴在日军中穿梭,匕首寒光闪烁,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守住这里,不能让这些***过去!

烟雾渐渐被风吹散,露出遍地的尸体。日军敢死队的冲锋终于被打退,阵地上只剩下零星的枪声。陈铮拄着步枪喘着粗气,薛晴走到他身边,匕首上的血滴落在地上,与泥土混在一起。

“他们……还有后招。”薛晴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神望着日军阵地的方向,带着一丝凝重。

陈铮点了点头,抹去脸上的血污。他知道,这只是又一轮厮杀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