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进驻昆山(1 / 1)

队伍刚退到后方临时休整的村落,远远就见一个魁梧的身影站在村口老槐树下,正是团长赵长河。他手里捏着烟袋,眉头拧成个疙瘩,见一营的人挪过来,那烟袋“啪”地掉在地上,快步迎了上来。

“老刘!小陈!”赵长河的声音发颤,一把抓住刘志强的胳膊,又看向陈铮,眼眶瞬间就红了。

喜的是,这两个能打的骨干还喘着气——昨天他在指挥部里,听着陈家行方向的枪炮声就没停过,心里早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当目光扫过他们身后稀稀拉拉的队伍,看着那些或躺或坐、浑身是伤的士兵,赵长河的脸又沉了下去,悲意从眼底翻涌上来。

一营是团里的尖刀,是从四川带出来的老底子,满编时近四百号人,是他最倚重的主力。可现在呢?能自己走动的不到五十,加上被抬着的伤号,满打满算也凑不齐八十个。

“团长……”刘志强张了张嘴,喉咙哽得厉害,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我们……守住了。”

赵长河拍了拍他的背,却没说话。他走到队伍边,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有的少了条胳膊,有的缠着渗血的绷带,还有的已经陷入昏迷,嘴唇干裂得像块树皮。他蹲下身,给一个伤兵掖了掖破军毯,那伤兵迷迷糊糊睁开眼,哑着嗓子喊:“团长……我还能打……”

赵长河别过脸,抹了把眼睛,再转过来时,声音已经稳了:“都给老子好好歇着!后面有医疗队,有热饭热汤!养好了伤,咱们再跟小鬼子算账!”

陈铮站在一旁,看着团长泛红的眼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他知道,团长此刻的心情,比谁都复杂——既为守住阵地庆幸,又为弟兄们的伤亡心疼。

薛晴默默站在稍远的地方,没有上前打扰。她看着这群残兵,看着他们虽疲惫却未垮的脊梁,忽然明白,为什么督战队里总有人说川军“装备差却能打”——他们身上这股子韧劲儿,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薛中尉!”赵长河注意到她,走过来敬了个礼,“我都听说了,这次多亏了你帮一营协调补给,我代表全团谢谢你。”

薛晴回礼:“赵团长客气了,都是为了打鬼子。”她顿了顿,“我去看看医疗队那边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看着薛晴走开的背影,赵长河叹了口气,对陈铮和刘志强道:“先去疗伤,别的事,等你们缓过来再说。”

阳光透过槐树叶洒下来,落在幸存的士兵身上,带着一丝暖意。

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临时休整的村落里刚升起些烟火气,就见二营、三营的弟兄们撤了回来,队伍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闷。

刘志强正帮着医护兵给伤兵换药,见这情形猛地站起身,眉头拧成了疙瘩:“怎么回事?刚上去就撤了?”

陈铮也走了过来,目光落在二营营长身上——对方脸上没有撤退的轻松,反倒带着几分凝重。两人对视一眼,心里都咯噔一下,快步往团部走去。

刚到门口,就听见赵长河在里面打电话,语气急促:“……是,我们马上撤,绝不恋战……对,伤员已经安排好了……”

挂了电话,赵长河见他们进来,脸上的疲惫掩都掩不住,指了指旁边的板凳:“坐。”

“团长,这是……”刘志强刚开口,就被赵长河摆手打断。

“刚接到师部命令,”赵长河指着桌上的地图,手指重重敲在“陈家行”旁边的位置,“日军的后续增援部队,已经分别从三个港口登陆了,黑压压一片,看样子是想把咱们这个区域的守军包个圆。师部让咱们立刻撤出陈家行,往昆山方向转移,等待下一步指令。”

“转移?”陈铮愣住了,“我们守了整整两天,弟兄们血流成河才保住的阵地……”

“我知道!”赵长河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我比谁都想守住!可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小鬼子把网都撒开了,再不撤,咱们全团都得搁在这儿!”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沉了下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撤,是为了以后能再打回来。”

刘志强沉默了,他摸着胳膊上的绷带,想起那些倒在陈家行阵地上的弟兄,心口像被堵住似的。可他也明白,团长的话在理——硬拼下去,只会让更多人白白牺牲。

“什么时候走?”陈铮问,声音有些沙哑。

“现在就准备,半个时辰后出发。”赵长河看着他们,“一营的伤兵多,你们走在中间,二营断后,三营开路。路上小心,日军的骑兵可能会追过来。”

两人站起身,敬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院子里,薛晴正帮着医护兵收拾药箱,见他们出来,脸上带着询问。

“要撤了,去昆山。”陈铮低声道。

薛晴点点头,没多问,只是将手里的急救包往挎包里塞得更紧了些:“我跟你们一起走。”

陈铮看着她,忽然想起昨晚她在军需处据理力争的样子,想起她给自个儿包扎时泛红的眼眶,心里一动,点了点头:“好。”

半个时辰后,队伍出发了。没有锣鼓,没有口号,只有脚步声和车轮碾过土路的吱呀声。伤兵们被抬在板车上,有的还在昏睡,有的望着陈家行的方向,眼神里满是不舍。

陈铮走在队伍中间,身边是刘志强,不远处是薛晴。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又随着脚步分开。

他回头望了一眼陈家行的方向,那里的硝烟似乎还没散尽。他知道,他们暂时离开了这片浸透鲜血的土地,但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总有一天,他们会再回来的。

队伍抵达昆山时,天已擦黑。这座小城因战事显得格外萧条,街道上散落着匆忙撤离的百姓留下的杂物,只有城墙上新增的沙袋和掩体,透着备战的紧张。

一三三师的指挥部设在一处废弃的粮站里,电报机“滴滴答答”的声响在夜里格外刺耳。没过多久,那份盖着战区指挥部红章的指令就层层传到了团部。

赵长河捏着电报的手微微发抖,信纸边缘被攥得发皱。昏黄的油灯下,他的脸像蒙上了一层寒霜,嘴唇紧抿着,半晌没出声。

“团长?”刘志强看他脸色不对,心里七上八下的,凑上前低声问,“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有新任务?”

赵长河缓缓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师部命令,让咱们一三三师在昆山构筑防线,断后。”

“断后?”刘志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掩护谁?”

“中央军大部队。”赵长河把电报狠狠拍在桌上,桌上的油灯晃了晃,“他们要撤往南京,让咱们在昆山挡住追击的日军,至少要守三天。”

陈铮刚从外面查完岗进来,听到这话,脚步猛地顿住。三天?以他们现在的兵力和装备,面对日军的精锐追击部队,守三天意味着什么,谁都清楚。

“这是拿咱们当炮灰啊!”刘志强的声音陡然拔高,眼里冒着火,“咱们在陈家行拼得只剩半条命,他们倒好,拍拍屁股要撤,让咱们留下来送死?”

“嘘——”赵长河低喝一声,扫了眼门外,压低声音,“军令如山,能怎么办?”他重重叹了口气,指着电报上的落款,“这是集团军直接下的令,师部那边,怕是也没办法。”

陈铮走到桌前,拿起电报看了一遍,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他想起军需处那个李中校的嘴脸,想起那些被挪用的补给,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原来在某些人眼里,他们川军的命,真的这么不值钱。

“弟兄们刚喘口气……”刘志强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无力的愤怒,“一营现在能拿起枪的,不到五十人了。”

赵长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里多了几分决绝:“通知下去,连夜构筑防线。让炊事班多做些干粮,给弟兄们都配上。”他看向陈铮和刘志强,“告诉弟兄们,不是咱们愿意当炮灰,是身后还有千千万万的百姓要撤。咱们多守一天,他们就能多走一程。”

陈铮和刘志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沉重。他们知道,团长的话是实话,哪怕心里再憋屈,这仗,也必须打。

这时,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薛晴走了进来。

刘志强心里瞬间打起了鼓,方才他们抱怨军令、说被当炮灰的话,想必全被她听了去。薛晴是督战队的人,手握监督执法之权,这话要是被她较真上报,轻则他们几个要被送进军法处,重则当场就会被就地枪决,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他神色紧张,大气都不敢喘。眼神里满是紧张与忐忑,就等着薛晴发难。

赵长河也立刻收敛了所有情绪,下意识地挡在刘志强身前,神色紧绷。他比谁都明白督战队的权力,更清楚川军杂牌军的处境,眼下正是死守断后的死命令关头,薛晴若是有心追究,这便是现成的把柄,不光刘志强活不成,整个一营的士气都会彻底垮掉。

他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尽量让语气保持平静,主动开口化解僵局:“薛中尉,你是战区督战处直属军官,不必跟着我们杂牌军赴死。此次昆山断后,本就是我们川军的使命,你可随中央军大部队撤离,不必留在此地。”

这话既是说辞,也是试探,更是在隐晦求情,盼着她能放刘志强一马,不追究这战时牢骚。

薛晴站在门口,清冷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三人,看着刘志强紧绷到发抖的肩膀,看着赵长河刻意掩饰的紧张,看着陈铮眼底的隐忍,方才屋内的对话,她确实听得一字不差。

换做别的督战军官,听到这般非议军令、动摇军心的言论,早已拔枪相向,当场执法。可她只是微微蹙眉,随即松开,没有半点要掏枪、要追究的架势,反倒抬手握紧了腰间的手枪,往前走了一步,眼神坚定得没有一丝动摇。

“我是军人,不是只会搬弄军法的看客。”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直接跳过了追责的话题,目光落在赵长河身上,语气干脆,“军令当前,抱怨无用,死守才是本分。陈连长,麻烦你带我去看看你们的防线。”

一句话,彻底打破了屋内的死寂,也让刘志强悬着的心狠狠落地。

赵长河愣了片刻,看着她毫无怒意、只剩决绝的眼神,终于松了口气,沉重点头:“好。对对,那个……陈铮,你带薛中尉去阵地,把布防情况一一说清。”

“是!”陈铮沉声应道,转身往外走去。

薛晴跟在他身后,脚步沉稳,两人走在寂静的街道上,夜色浓稠,晚风带着寒意。

“你不必留下的。”陈铮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他清楚,方才那句牢骚,足够薛晴处置他们所有人,可她选择了视而不见,更选择了留下并肩作战。

薛晴侧头看他,清冷的月光洒在她脸上,褪去了督战官的冰冷,多了几分军人的赤诚:“你们抱怨,是心疼牺牲的弟兄,是不甘被当作炮灰,但你们从未想过不战而退。”她顿了顿,语气坚定,“动摇军心的话不该说,但你们的血性,我看得见。守土抗战,是所有军人的事,我不会拿军法为难一心抗日的弟兄。”

陈铮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心头的憋屈与戒备,瞬间消散了大半。他知道,这位看似冰冷的督战队中尉,和那些只会欺压杂牌军的官员,从来都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