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的五月,徐州的空气里弥漫着焦灼的气息。日军调集重兵完成合围,第五战区主力为保存有生力量,奉命提前突围转移。这座刚刚因台儿庄大捷而振奋过的城市,此刻已是烽火围城,陷落在即。
撤退的命令下达时,川军第二十二集团军的残部正担负着徐州外围的后卫阻击任务。他们交替掩护,边打边撤,向着皖、鄂方向转移。
撤退的路上,队伍拉得很长,伤员和百姓混杂在一起,蹒跚前行。陈铮带着特务营的弟兄们担任后卫,警惕地盯着身后的追兵,不时与日军的追击部队交火,掩护大部队撤离。薛晴则跟着政训队,沿途安抚百姓,收拢失散的士兵,嗓子喊得沙哑,却从未停下脚步。
抵达皖鄂边境时,集团军接到命令:取道开赴鄂北襄樊地区整补。消息传来,弟兄们稍微松了口气——总算能暂时摆脱连日的奔袭,有个地方喘口气了。
到了襄樊,部队开始整编。一二五师接到军部命令,以现有骨干为核心,成立一支独立旅。任命很快下达:周正明任旅长,杨文斌任副旅长。用的虽是旅的番号,可实际编制只有一个加强团,下辖四个营。
命令刚传达到手,周正明揣着任命书就往师部赶,连哨兵通报都等不及,径直闯了进去。
师长汪匣锋正对着整编名册凝神细看,抬眼瞧见是他,故意板起脸训道:“还有没有规矩?都要当旅长的人了,还是这副毛毛躁躁的性子。”
周正明知道师长不是真动气,脸上堆着笑凑上前,从口袋里摸出一包三炮台香烟,抽出一根递过去:“师座,您尝尝这个。”
汪匣锋瞥了他一眼,没接烟,笑骂道:“少跟老子来这套,一看你这模样就没憋好主意,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我想要个人。”周正明也不绕弯,“师部特务营的陈铮,我想把他调去独立旅,任直属营营长。还望师座批准。”
汪匣锋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你是想把一二二师的老弟兄,尽可能聚到一起?”
周正明没否认,眼神沉了下来:“是!独立旅刚成立,根基不稳。陈铮能带兵,敢拼命,侦察、攻坚样样行,有他在,我心里踏实。而且……他是从滕县出来的,懂咱们川军的魂。”
汪匣锋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周正明的心思,也知道陈铮的能耐。滕县一战,陈铮带着侦察连夜袭日军炮兵阵地、掩护突围,硬是从死人堆里杀出了一条路,这样的悍将,谁都想要。
“行。”汪匣锋在名册上圈下陈铮的名字,“我给你调。不过说好了,直属营是你的尖刀,将来打硬仗,可不能掉链子。”
“请师长放心!”周正明立正敬礼,脸上终于露出了点笑意。
消息传到特务营时,陈铮正在给弟兄们分发刚领到的弹药。刘大个一听要去独立旅,扛着机枪就喊:“连长去哪,我们就去哪!跟着周团长,痛快!”
陈华也咧着嘴笑:“早就该跟团长聚了,咱们这些从滕县出来的,就得拧成一股绳!”
陈铮心里也热乎。他知道周正明的脾气,跟着这样的上司,不用藏着掖着,有仗一起打,有难一起扛,痛快!
正当众人整理行装时,院外传来一阵长靴叩击地面的清脆声响。只见薛晴踩着长靴快步迈入,她如今仍担任师部政训队队长之职。
陈华、吴国荣、刘大个三人识趣地退开,为陈铮和薛晴留出独处的空间。
“听说你要去独立旅当营长了?”薛晴笑着问,手里拎着个小布包。
“嗯,周旅长点的将。”陈铮把最后一把刺刀插进皮套,“以后就是直属营的人了。”
“那恭喜你了,陈营长。”薛晴把布包递给他,“这里面是些草药,治刀伤枪伤的,你们打硬仗,用得上。”
陈铮接过布包,入手温热,心里也暖烘烘的:“多谢,你在师部也多保重。”
“我会的。”薛晴看着他,眼神里有不舍,却更多的是坚定,“独立旅是新队伍,你肩上的担子更重了。记住,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陈铮点头,没再多说。有些话,不用讲透,彼此都懂。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陈铮就带着特务营里愿意跟他走的三十多个老弟兄出发了。他们背着枪,扛着行李,踏着晨露,来到独立旅的驻地报到。
驻地是一座废弃的祠堂,门口的空地上,周正明和杨文斌正等着。周正明背着手站在最前面,杨文斌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沓文件。看到陈铮他们,周正明大步迎上来,一掌拍在陈铮肩上:“好小子,可算来了!”
杨文斌也笑着点头:“直属营就交给你了。我刚才看了一下,你们现在有三十七个人,还缺不少装备。缺什么少什么,直接找我和旅长要。咱们独立旅虽然刚成立,但只要有的,绝不会亏待你们。”
陈铮立正敬礼:“报告旅长、副旅长,直属营陈铮,前来报到!”
周正明哈哈一笑,扶住他的手:“都是自家兄弟,别这么多规矩。走,我带你去看咱们的营盘。”
他一边走一边说:“这个祠堂虽然破,但位置好,背靠山坡,前面视野开阔。我把这块地方划给你们直属营。你看那边——那是训练场,虽然不大,但足够跑跑步、练练拼刺了。还有那边,原来是个柴房,我让人收拾出来了,可以做你们的仓库。”
阳光透过营房的屋檐,照在他们身上,也照在远处训练场上集合的士兵身上。独立旅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那是一面新做的军旗,虽然布料还簇新,却已经染上了战士们手上的汗渍和泥土。队伍还年轻,却透着一股虎虎生气——因为他们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都知道,能活下来,就得替死去的弟兄们多杀几个鬼子。
陈铮望着那面旗帜,想起了滕县的城墙。那城墙被炮火轰塌了三次,川军弟兄们就用身体堵上去三次。他想起了王铭章的指挥刀——那刀最后指向了敌人的方向,直到将军倒下,刀还在手里。他想起了那些永远留在异乡的弟兄——他们有的连名字都没留下,只在这世上留下一个“滕县”的地名。
他知道,新的战斗即将开始。日军已经占领了徐州,下一步肯定是沿着长江向西推进。武汉会战,也许就在不远的将来。但只要身边还有周正明、赵文斌这样的上司,还有一群敢打敢拼的川军弟兄,无论前路多险,他们都会像在滕县时那样,挺起脊梁,血战到底。
十多天后,从后方四川招来的新兵,连同在襄樊本地征召的壮丁,陆陆续续到达独立旅驻地。零零散散加起来,共有五百余人。这些新兵大多是十七八岁的娃娃,脸上还带着稚气,有的甚至连枪都没摸过,眼睛里却有一股子川人特有的倔强劲儿——那是大山里养出来的,不轻易服输的劲儿。
作为独立旅的尖刀,直属营在选兵上自然有优先权。陈铮带着几个老弟兄,站在新兵队列前面,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挑。他不光看身板,更看眼神——那些眼神躲闪的,他不要;那些站没站相的,他也不要。他要的是那种站在那儿,就算心里发怵,也敢直直盯着你看的苗子。
挑到最后,他选中了二百二十余人。刘大个在旁边咂舌:“营长,咱们直属营一下子就扩充了五六倍,这要是全带出来,可是一股不小的力量。”
陈铮摇摇头:“人多了是好事,但也是担子。这些新兵啥都不会,得从头教起。从明天开始,训练加倍。”
第二天天不亮,训练场上就响起了哨声。
经过一周的队列训练,新兵们总算有了点兵样子——站有站相,走有走相,喊口令时嗓门也能顶上半边天。陈铮站在场边看着,心里头略微松了口气。队列是军人的基本功,但这帮娃娃学得快,说明脑子不笨,往后教起来能省些力气。
从这天起,直属营的训练正式步入正轨。
刘大个负责教新兵拼刺刀和近战搏杀。他在场上立了一排稻草人,手里端着木枪,示范突刺的动作:“看好了!刺刀出去要狠,收回来要快!腰马合一,一气呵成!别跟个娘们儿似的软绵绵的!”新兵们跟着他的动作,一遍一遍地练,手心磨出了血泡,也没人吭声。
陈华负责教瞄准射击。他在场边立了靶子,让新兵们趴在地上练端枪。一趴就是半个时辰,枪口上吊着石块,见有的新兵胳膊抖得像筛糠,陈华就在旁边喊:“抖什么抖!战场上你手一抖,子弹就打偏了!鬼子可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吴国荣负责教投弹。他在地上画了圈,让新兵们站在二十步开外,把手榴弹(木制的训练弹)往里扔。有的新兵扔不准,他就让那人一遍一遍地练,直到胳膊都抬不起来为止。他说话不多,只有一句:“投弹要准,更要远。远了才炸不着自己人,都给我把膀子抡圆了。”
陈铮每天在场边转,看谁练得扎实,谁有灵气,谁适合往哪个方向培养。看着看着,他还真发现了一个好苗子。
那是吴国荣二连的一名新兵,叫黄喜胜,四川大邑县人,人送绰号“干猴”。这绰号取得贴切——他身高只有一米六出头,瘦得像根柴火棒,军装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能晃三晃。第一眼看到的人,都觉得这娃娃上了战场怕是扛不动枪。
可一上训练场,所有人都看呆了。
那天是越障训练,有矮墙,有壕沟,有独木桥,还有一人多高的木板墙。别的兵都是老老实实跑过去、爬过去、翻过去,唯独这个干猴,到了木板墙跟前,脚底下一蹬,身子轻飘飘地往上一蹿,手扣住墙沿,腰一拧,人就翻过去了,前后没用一个呼吸的工夫。
接下来的矮墙,他压根儿不绕,直接一个箭步蹿上去,踩着墙头又跳下来;壕沟更不用说,他连助跑都不用,原地起跳就能蹦过去。整个越障场被他跑得像自家后院一样,那些障碍在他面前跟没有似的。
吴国荣看得眼睛都直了,等训练结束,他一把拉住干猴:“你小子这身手,哪儿练的?”
干猴挠挠头,嘿嘿一笑:“报告连长,我小时候跟着爹上山采药,那些悬崖峭壁,没路的地方就扣着岩石缝往上爬。爬了十来年,摔过无数回,就练出来了。”
吴国荣把这事告诉陈铮,陈铮听了,不由得拍了下大腿:“好小子!这哪儿是兵,这是给咱们直属营送了个侦察兵的好苗子啊!”
他当即把干猴叫过来,仔细问了问情况。干猴说话的时候有点紧张,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但眼神很正,问一句答一句,不躲不闪。
陈铮点点头:“往后你跟着刘大个他们多练练,枪法、拼刺都得上手。你现在的本事有用,但战场上光会爬墙不够,得会杀人。”
干猴立正:“是!营长放心,俺一定好好练!”
等他走后,陈铮对吴国荣说:“这人你多盯着点儿,是块好料。回头侦察那一套东西,可以慢慢教给他。”
吴国荣笑了笑:“营长放心,我心里有数。”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训练场上,照在那些年轻的脸庞上。他们满脸是汗,满手是血泡,却没有一个人喊累。因为他们知道,现在多流一滴汗,战场上就能少流一滴血。
襄樊的风,带着汉江的水汽,吹过营房,吹过训练场,也吹向了远方的战场。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飞机的轰鸣声——那是日军的侦察机,在寻找下一处目标。
独立旅的故事,才刚刚开始。